德军的Flakvierling 38还在拼命开火。
四联装20毫米高射炮的四根炮管喷出火焰,射速每分钟一千八百发,四根管子加起来理论射速一分钟超过七千发。
曳光弹在阳光下不算明亮,白天的曳光弹只能看见弹道的最末端那一点发光体,但密度足够大,在两千米的高度上形成了一片淡灰色的弹幕云。
兰开斯特中尉感觉到了座舱外侧的几声轻响,像是有人拿小石子敲他的飞机。
“中尉,右侧发动机!“副驾驶喊。
兰开斯特扭头。
布里斯托·水星XV型九缸星型发动机的整流罩上冒出了一缕黑烟,20毫米炮弹在整流罩上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弹片切断了一根输油管。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全体注意,B-7发动机受损,脱离编队。各机继续投弹,不要等我。“
他没有等其他人回复。
他把右侧发动机的油门收到零,扳下了灭火器扳手,一股压缩二氧化碳被注入发动机舱,黑烟在三秒后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停止。
右侧的螺旋桨在空气中缓缓停转。
布伦海姆向右倾斜了三十度,兰开斯特死死压住操纵杆,用方向舵反方向修正,飞机才勉强拉平。
飞行高度从两千一百米开始缓慢下降。
他把航向调到了正北。
马特鲁港有一个临时野战机场,如果左侧发动机能再撑十分钟,他可以单发迫降。如果撑不到,他就找一片足够平的沙地降下去。
“上帝保佑那台水星。“他说。
副驾驶看着他。
“哪一台?“
“还没坏的那一台。“
四十分钟后。
马特鲁港外海二十海里。
厌战号战列舰舰桥。
亚瑟·斯特林站在舰桥的左舷玻璃窗前,身后的海图桌上摊开着一张被铅笔反复涂改过的马特鲁港海图。
他的视野里,RTS光幕正在以一种几乎实时的速度刷新。
【公路交汇处—马特鲁港战场态势】
【德军第21装甲师:全师转入防御,正面西向。坦克掩体构筑率约60%。】
【德军第5轻装师:从港口外围撤退中,遭皇家空军空袭,被削弱30%。】
【虎式坦克×2:位于交汇处北侧大沙丘,炮管指向西。发动机舱温度预警(虎式001:水温92℃/虎式002:水温95℃,接近红线)。】
【马特鲁港守备:剩余可战兵力约1400人。弹药储备:正常。士气:高。】
【第7装甲师:于公路交汇处以西28公里处停止前进,正在召开战术会议。】
亚瑟盯着那两行“水温预警“看了三秒。
【系统:虎式001/002持续高负载运转,沙漠环境下散热效率下降29%。预计若继续保持当前转速,4–6小时内将出现冷却系统故障。】
亚瑟在心里给RTS点了个赞。
古德里安没骗隆美尔,这玩意儿就是为欧洲设计的,不是为撒哈拉。让它在沙子里多待几个小时,它自己就会把自己烧坏。
亚瑟几乎想笑出来。
平衡性还挺好,出强力单位就给你加个DEBUFF,跟RTS游戏里“超重型单位地形减速“是一个套路。
亚瑟盯着RTS光幕看了几秒。
光幕右上角,代表第七装甲师的那枚蓝色师徽正在原地缓缓闪烁,闪烁的频率代表“该单位静止、正在处理内部事务“,这是这套系统给所有在开会、补给、修整的部队打的统一标签。
赖德那家伙在开会。
他们正在头疼怎么打掉那两辆虎式。
光幕在他视野里弹出了一行很小的字,叠在第七装甲师那枚蓝色师徽的下方:
【第7装甲师/交战记录:14:52,先头连(第3坦克团C连)与德军坦克遭遇,损失流星×11,击毁四号×17。】
11辆流星,其中6辆是被虎式击毁的,如果硬冲,代价还会更大。
亚瑟大概能想象到现场是什么样子,他不需要让娜的丁戈再拍一张照片。
摆在赖德面前的问题很简单也很复杂:
怎么用中型坦克打掉虎式?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教科书答案。
教科书在欧洲,1944年,欧洲的教科书告诉你装甲师可以靠机动绕到德国人侧翼,可以用炮兵在三千米外覆盖压制,可以用集团冲锋把任何一辆德国坦克淹没在十比一的数量优势里。
但这里是北非,这里是马特鲁港西面二十八公里的一片开阔沙漠。
机动?机动意味着把整个第七装甲师绕到那两座沙丘的南面,南面是更开阔的沙漠,所有暴露的单位会被那两座沙丘上的虎式在最大射程内一个一个点掉。
炮兵覆盖?
二十五磅炮的最大射程一万一千米,理论上够用。
理论上。
二十五磅榴弹的弹头重十一点三公斤,装药量七百九十克TNT,这玩意儿是为了在地表炸开、用破片和冲击波收割步兵和工事而设计的。
它的弹道是抛物线,落角接近七十度,在自由落体的最后一秒会以一种几乎是“砸“的姿态落到目标上。
理论上,这种弹道甚至比平射的反坦克炮更适合对付一辆只露出炮塔的虎式。
因为它从上面来。
如果你能在一万米外,把这枚十一点三公斤的钢铁西瓜,精确地塞进那个两米六宽、一米八高、藏在反斜面后面的炮塔窗口里,你甚至不需要打穿一百毫米的炮塔正面装甲,你只需要让它落进炮塔的舱盖、或者炮塔环、或者炮长瞄准镜的那个小孔。
如果是亚瑟,借着RTS也许有机会做到,机会不是很大,但有可能。
这种事在RTS游戏里就叫“精准打击“,鼠标点一下就行。
但如果放在一万米外的真实战场上,叫奇迹。
斯特林奇迹。
可惜亚瑟现在不在赖德上校的指挥车里。
他在二十海里外的厌战号舰桥上。
赖德上校的指挥车里没有RTS这种东西。
现在,他的面前只有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纸地图、一杯凉了的茶、四个抽着烟的营长、一个画着两个红圈的草图、以及一双没怎么合过眼的眼睛。
赖德的炮兵营长,一个四十二岁的、参加过加里波利战役的老炮兵在赖德把“我们能不能用二十五磅炮打那两个炮塔“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非常诚实地回答了一句话:
“上校,我可以让我的二十四门二十五磅炮在十分钟之内,把那两座沙丘四周方圆三百米的沙子翻一遍。“
“但我不能保证有一发炮弹会砸中那个炮塔的顶部。“
“如果上校您一定要我用二十五磅炮敲掉一辆躲在反斜面后面只露炮塔的坦克,我可以做到。“
“大概需要一千五百发炮弹。“
“和上帝的祝福。“
赖德没有再问下去。
第七装甲师的二十五磅炮全部加起来一个基数的炮弹是三千六百发,一千五百发砸在两个炮塔上,意味着这个师在接下来的整场战役里都没有炮兵支援了。
至于集团冲锋?
赖德甚至没有把这个选项放上桌面。
十公里外的沙地上,还停着第三皇家坦克团C连的六辆流星战车的残骸。
六比零的交换比之后,赖德就再也没说过“机动突破“这四个字。
那些流星的下场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
如果他再尝试一次“集团冲锋“,他在向亚瑟和奥金莱克发去的下一封电报里,可能要附上一份辞职信。
亚瑟适时地接入了通讯频道。
“接第十一轻骑兵团,让娜中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