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子的目光扫过沙盘上托布鲁克周围那些代表德军装甲部队的红色模型,随后猛地转头,盯住了站在将官队伍末尾的装甲兵总监海因茨·古德里安大将。
“古德里安。”小胡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隆美尔在沙漠里遇到了大麻烦。英国人投入了那种换装大倾角装甲的‘流星’坦克。”
“现在告诉我,两周过去了,装甲兵总监部和军械局拿出了什么应对方案?”
“我不需要听损失报告,我只需要知道用什么东西能砸碎英国人的乌龟壳!”
古德里安上前一步,皮靴在地板上立定。
他没有去看满地的玻璃碎渣,直接切入正题:“我的元首,针对英国人的新型战车,军械局在过去两周内已经下达了紧急指令。”
“幸运的是,埃尔文在之前追击奥康纳的溃兵时,从战场上拖回了两辆被英国人遗弃的‘A15’坦克残骸。”
“军械局已经把它们运回了库默斯多夫试验场进行实弹打靶测试。”
古德里安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像平时宣读手册那样。
除了在直面亚瑟·斯特林时会产生情绪波动,这位装甲兵总监的语调永远保持着机械般的刻板。
“测试数据证明,莱茵金属公司正在加速生产的七十五毫米PaK40反坦克炮,在发射被帽穿甲弹时,能在八百码的常规交战距离上,直接撕穿‘流星’坦克七十八毫米的倾斜首上装甲。”
“首批四十门已经完成兵工厂验收,正通过铁路发往意大利港口。”
他继续汇报装甲车辆的改装进度:“基于同样的残骸打靶数据,对于生产线上还没进行最终交付的三号和四号坦克,我们叫停了原定的总装流程,进行了针对性改造。”
“三号的主炮保持六十倍径的五十毫米主炮不变,四号战车则全部换装四十三倍径的七十五毫米反坦克炮。”
但代价十昂贵的,古德里安显然也没打算做任何掩饰,直接将数据摆在台面上:“为了应付沙漠的高温和沙暴,装配线为它们装上了新型防尘系统,并在车体后部增设了加大容量的外挂油箱,以此来提升越野续航。”
“同时,为了对抗英国人的穿甲弹,我们把在车体正面和炮塔防盾上焊接的三十毫米表面硬化钢板加厚了十毫米。”
“但问题是军械局拿不出更大功率的发动机。在不更换核心动力的情况下堆砌重量,会导致整车战斗全重严重超出设计冗余。”
古德里安一向是崇尚速度的,三号四号就是在这样的思想下诞生的产物,但现在他发现无论是隆美尔还是自己,在速度上玩不过英国人,或者说那个A.S,因此他不得不做出点妥协。
“这样改装的缺陷就是,悬挂系统的磨损率会急剧上升,越野极速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十五。更要命的是,新引擎的油耗依然很大,且极易过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隔着地中海面对着那个难缠的非洲军司令:“我已经能预见到埃尔文在接收这批装备时会怎么抱怨了。”
“他痛恨任何拖慢推进速度的乌龟壳子。”
“但请您务必在电报里向埃尔文说明,这是军械局在测试后根据目前已有技术做出的必然妥协。”
“在拿出全新的中型战车之前,放弃一部分他引以为傲的机动性,是目前唯一能让他的坦克手在八百码距离上活下来并打爆英国人的方案。在这件事上,他没有任何挑剔的余地,必须照单全收。”
小胡子听着汇报,眼中的迟疑并未消退。
他根本不在乎装甲兵总监和自己心腹爱将对于机动性的执念,他只要能顶住英国人炮火并摧毁英国人的钢铁。
他随即转过头,死死盯着约德尔上将:“这还不够。告诉陆军总参谋部,把新组建的那个501重装甲营立刻抽调出来!”
约德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我的元首,第501重装甲营确实是为了应对英国人的‘流星’战车而紧急立项组建的。”
“但他们才刚刚凑齐建制,车组乘员连基本的排级战术协同都没有练过。”
“最关键的是,那些重型战车才刚下总装线,动力包和传动系统的机械稳定性根本没进行过长距离测试。在北非那种五十度的高温和无孔不入的沙尘环境下,交错式负重轮极容易卡死,引擎随时可能罢工。”
“而且,这些怪物的油耗惊人,目前地中海的运输线……”
“按我说的做!”
小胡子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那几个代表装甲师的红色模型倒在了沙子里。
“把它装船派过去!作为非洲军的直属重装甲部队!不用管什么耐用度测试!隆美尔不是让我们多提供一点88毫米高射炮吗,只要那门八十八毫米火炮能开火,只要履带还能把火炮推到射击阵位,就给我扔进沙漠里!”
“我要让隆美尔手里有一把能敲碎英国人乌龟壳的铁锤!而不是任何战败的借口!”
“还有!”他继续下达着疯狂的指令,“把古德里安刚才提到的那些改装过的三百辆三号和四号战车,连同PaK40反坦克炮和所有的钨芯穿甲弹药储备,全部装船,立刻运往的黎波里!”
“第15装甲师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补充到满编!”
小胡子的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大西洋的破交战已经受挫,我绝不容许北非战线再出现任何崩溃的迹象!”
“告知意大利人,把那不勒斯和塔兰托所有的货轮都开出来。如果他们不敢出海,就用我们的刺刀逼着他们起锚!把地中海的海运力量全部调动起来,就算要用潜艇当运输船,也要把这些坦克和火炮塞进隆美尔的手里!”
墙上的挂钟依然在滴答作响。
碎裂的玻璃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会议室里只剩下最高统帅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将领们压抑的心跳。
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里,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出声反驳半句。
1月12日,23:30,伦敦,海军部大楼情报分析中心地下暗室。
刺鼻的显影液和定影液味道呛得人喉咙发干。
红色的暗室指示灯下,海军情报处的首席航空照片判读专家麦克林少校正拿着防静电镊子,动作平稳而小心地夹起一张刚刚定影完毕的相纸,从水槽中缓缓提出。
作为常年与皇家空军高空侦察机中队对接的专业情报军官,他的眼睛早已习惯了在黑白底片的微小噪点中,精准剔除云层与杂波的干扰,抓取出轴心国水面舰艇的轮廓。
这份对胶片细节的绝对掌控力,让他在面对门外等候的帝国高级将领时,依然能稳住手上的动作。
残留的药水顺着相纸边缘滴落,砸在水槽底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相纸上的画面,来自皇家空军海岸警卫队的一架“喷火”PR型高空侦察机。
六个小时前,这架拆除了所有机载武装、装配了增程油箱和两台F.52型大焦距航空照相机的特殊侦察机,强行突入德国威廉港上空。
飞行员在执行任务时彻底关闭了无线电,将劳斯莱斯“梅林”发动机的增压器推到极限输出,在升限高度,顶着下方德军密集发射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防空弹幕,完成了长达三十分钟的航拍作业。
底片匣里装满了快门在零下二十度低温下连续切光定格的画面。
麦克林将相纸平铺在专用的透光板上,用手指按平边角,确认显影达到了最高清晰度后,才推开了暗室沉重的隔音门。
门外,庞德与亚瑟已经等候多时。
地下大厅里,几十台电传打字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吐出带有孔洞的纸条。
几名身穿皇家海军女子志愿预备役制服的参谋正拿着长柄推杆,在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巨大海图桌上,不断移动着代表各方船只与轴心国潜艇目击坐标的木块。
“长官,最新批次的侦察照片出来了。”麦克林的声音发紧。
他将相纸连同透光板一起递给庞德,顺手递上了一把黄铜镶边的高倍放大镜。
庞德接过工具,直接俯下身,将放大镜贴近透光板。
照片上,威廉港上空覆盖着大面积的低空海面云层。
但在云层的缝隙中,港口庞大的军工设施依然清晰可辨。
防波堤上的探照灯阵位、巨大的龙门起重机、错综复杂的铁路运输网,以及密密麻麻的防空阵地轮廓。
甚至能看清港湾内停泊的几艘Z级驱逐舰的狭长舰影,以及U型潜艇防空洞巨大的加厚混凝土穹顶。
庞德的手腕微微移动,放大镜的视野顺着港口的主航道,一路向内滑行,最终悬停在五号干船坞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