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2日，08：00，伦敦，白厅地下战时内阁指挥部。
温斯顿·丘吉尔靠在橡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份电文。
那是凌晨两点刚刚从斯卡帕湾海军基地通过加密电传打字机送来的战果汇总。
亚瑟拉开主位左侧的折叠椅，平稳地坐下。
他将代表斯特林家族的狮子头手杖竖在身侧，没有脱下身上的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了桌面中央。
帝国第一海务大臣、皇家海军元帅达德利·庞德将几张刚刚在暗室里冲洗出来的高空侦察照片一字排开，推到桌面的战区网格图上。
“让·苏尔打赢了。”庞德的声音带着几夜未眠的疲惫。
亚瑟的视线扫过那几张黑白影像。
“德国人压根就没怎么命中黎塞留号。极地风暴严重干扰了他们的光学测距仪。整场海战，只有两发283毫米的穿甲弹碰到了黎塞留号右舷的主装甲带。”
庞德的手指停留在照片上“黎塞留”号修长而极具压迫感的舰体轮廓上，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我就喜欢这种四联装主炮全部前置的布局，将防护核心舱段压缩到极致，换取了厚重的侧舷与三十节的高速。”
“十五度倾角的渗碳装甲板轻易挡下了这两发炮弹，只在表面留下了两道浅坑。舰体的核心水密性完全没有受损。法国人的造舰工程学确实做到了登峰造极。”
说完，庞德用指腹摩挲着相纸边缘，看向亚瑟，眼底闪过一丝渴望。
“这也验证了我们下一代主力舰的战术指标。船坞里正在铺设龙骨的‘狮’级战列舰必须加快进度。五万吨的舰体，九门十六英寸主炮，加上更厚重的倾斜装甲区。等‘狮’级下水，皇家海军在战列线上，将拥有比法国人更坚固的装甲和更致命的火炮。”
紧接着，庞德又将一张只剩下大片黑色油污的照片推到亚瑟面前：“‘格奈森瑙’号已经沉没。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自由法国舰队的撤退与抢修。让·苏尔的舰队虽然赢了，但也付出了极大代价。”
庞德翻开战损报告，眉头紧锁，报告上密密麻麻全是损管部门的数据：“‘敦刻尔克’号主装甲带被击穿，二号锅炉舱高压蒸汽主干线断裂，左舷动力流失严重。它的航速已经掉到了十五节以下。”
庞德指着海图上冰岛以南的坐标：“在这个海域，十五节就是邓尼茨麾下U型潜艇的活靶子。”
“立刻派出驱逐舰接应它们。”丘吉尔发话了。
“我已经调遣皇家海军第十二驱逐舰支队全速前往接应，同时从克莱德湾派出了六艘大型远洋拖船。反潜警戒和防空火力网正在同步展开，补给舰正在进行高风险的海上软管加油。我们必须把它安全拖回朴茨茅斯船坞进行大修。”
“吕特晏斯和‘沙恩霍斯特’号呢？”
亚瑟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冷掉的红茶，抿了一口。
“他跑了。”庞德冷笑了一声，在海图上画了一条向南的线条，“眼看僚舰速度下降，吕特晏斯果断切断编队，借着极地风暴的掩护，下令轮机全载输出，以二十八节的极限航速向法国布雷斯特港突围。无线电测向站只捕获了他们的短暂信号。”
这其实是明知故问。
他早在丹麦海峡的炮战爆发之初，作为法国舰队的金主，那几艘悬挂着自由法国十字旗的战列舰就已经并入了他的单位视野。
他根本不需要等侦察机冲洗照片，就能精准读取每一艘主力舰的实时数据。
代表“黎塞留”号的耐久条几乎是满的，生命值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
全舰的三维线框图上，仅仅是右舷侧壁部位闪烁着两个代表“轻微结构形变”的黄色跳弹判定点。
十五度倾角的渗碳钢板完美地履行了设计指标。
但另外两艘战舰的状态栏就凄惨得多。
“敦刻尔克”号的整体血量已经跌破百分之四十，舰体舯部在面板上呈现出警告的深红色。
水下防雷隔舱的读数彻底归零，旁边还挂着一个不断闪烁的【高压蒸汽泄漏/动力流失】负面标记。
姊妹舰“斯特拉斯堡”号同样在红线边缘徘徊，尾部构件显示为【机械卡死】，进水警报一直没有解除。
亚瑟在心里默默调出后台数据。
两万六千吨的“敦刻尔克”级，侧舷最厚处只有二百二十五毫米。
在重炮对轰中，面对大口径被帽穿甲弹显然不够看。
等拖船把这两个残废的大家伙弄回本土船坞，斯特林重工必须接手后续的舰体升级，对它们的防雷带和侧舷进行加厚重构，至少要补焊一层高强度的特种钢。
确认完内部的战损评估，亚瑟在心底迅速核算了一遍沉没成本。
还好这些法兰西战舰足够坚固，扛住了爆炸冲击，没有像“胡德”号那样，被一发大口径穿甲弹直接送走。
只要这几万吨的钢铁还浮在海面上，他投进去的那些真金白银和政治筹码就不算打水漂。
庞德的视线移向比斯开湾的位置：“H舰队因为风雪缘故比计划中晚了整整一天，萨默维尔的舰队白跑了一趟。”
“H舰队接下来的动向？”丘吉尔看向庞德。
“我已下令H舰队取消拦截，直接向北航行，返回斯卡帕湾待命。”庞德收回手，“沙恩霍斯特号那艘残废的战列巡洋舰不值得我们继续浪费机动兵力。本土舰队现在的重中之重是防空和反潜，我们需要H舰队来填补外围警戒的空缺。”
丘吉尔深深吸了一口雪茄。
吐出口腔里的烟雾，他抬起头，环视着长桌两侧肩章闪耀的军官们，双眼变得有些亢奋。
“戴高乐将军在伦敦需要威望。”丘吉尔重重敲击着桌面，“自由法国的旗帜，需要实打实的鲜血和钢铁来浇筑。不管海战过程多惨烈，法国水兵打沉了德国人的主力舰！通知内阁，准备最高级别的嘉奖令。我要亲自给让·苏尔授勋。让BBC把播音功率开到最大，把战果向整个欧洲全频道广播！”
地下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亚瑟坐在原位，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再次唤出视网膜上的RTS战术界面。
代表北大西洋战区的宏观沙盘上，蓝色的友军光点和红色的敌军光点犬牙交错。
绝大多数都是蓝色的。
大量的数据瀑布般在视网膜边缘刷过。
让·苏尔舰队的士气值虽然因为战损有所下降，但击沉敌方主力舰的巨大战果，正在让自由法国阵营的隐藏声望条疯狂暴涨。
兵源补充速度、跨海区后勤调度效率的隐藏系数都在肉眼可见地提升。
但亚瑟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代表政治胜利的绿色上升箭头上。
在冰岛至法罗群岛的缺口处，一团巨大的战争迷雾依然没有散去。
雷达探测范围之外，没有任何微波反射信号，没有任何声呐接触报告。
海面上太安静了。
亚瑟双手交叠，搭在手杖的纯银手柄上，手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首相阁下，宣传攻势确实能提振士气，也能为大英帝国换取更多的政治筹码。”
“但吕特晏斯的撤离，并不意味着这场战争的结束。或者说，只是吕特晏斯作为诱饵的任务结束了。‘沙恩霍斯特’号无论损失多惨重，都只是雷德尔扔出来的一块肉。”
他直视庞德的眼睛，将众人拉回现实：“本土舰队的防线现在如何？威廉港的那艘真正怪物，一定在等待着突破防线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