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
他沉声回答:“‘乔治五世’号、‘威尔士亲王’号,加上‘纳尔逊’号与‘罗德尼’号。这四艘本土舰队的绝对主力,一直按兵不动。各舰弹药库处于满载状态,重油舱全部注满。斯卡帕湾的泊位上,四艘战舰的锅炉处于升火待发状态。外围的驱逐舰支队已经铺开了反潜警戒网。只要‘俾斯麦’号敢露头,超过四十门大口径主炮会在半个小时内让它去和‘格奈森瑙’号团聚。”
他拿起电话,对着听筒下达了防线收缩的死命令。
地下室里只剩下电传打字机单调的敲击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进行倒计时。
柏林,帝国总理府会议室。
沉重的黑色军靴重重地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皮底与石材摩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胡子双手背在身后,背部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弓起。
他像一头焦躁的、闻到了血腥味却找不到猎物的困兽,在长达十米的橡木会议桌前快速而毫无规律地踱步。
桌面上散乱铺陈着大西洋战区与北海的巨幅海图。
红色与蓝色的标线在丹麦海峡附近交缠成一团乱麻。
几份盖着最高机密戳印的战损报告被揉皱了,随意扔在图纸边缘。
按照惯例,凯特尔元帅和约德尔上将分别站在左右两侧。
他们的军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呼吸被刻意压制到了最平缓的频率,眼神死死盯着正前方的虚空,绝不与元首有任何视线接触。
凯特尔的右手大拇指紧紧贴着马裤的侧缝。
他很清楚那份战报的重量,水面力量的惨败,足以让整个统帅部的战略重心发生偏移。
海军总司令雷德尔元帅站在右侧。
他的下巴紧紧收在制服高耸的领口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铁十字勋章的缎带上,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几个小时前,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侥幸。
他在祈祷着那些铁十字的战鹰能将吕特晏斯的舰队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按照原定计划,“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在吸引本土舰队的注意力后,只要能凭借二十八节的高航速全身而退,就能一路南下大西洋,与秘密出港的“俾斯麦”号完成编队会合。
届时,三艘高速主力舰配合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将组成一支任何皇家海军护航兵力都无法正面对抗的重装破交战斗群。
但现在,他的舰队被彻底打烂了。
“格奈森瑙”号断成两截沉入冰海,“沙恩霍斯特”号被重创,即便勉强逃回布雷斯特,也必须立刻进入干船坞进行漫长的大修。
他苦心经营的大洋破交舰队战略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而“俾斯麦”号,成为了纳粹德国海军的独苗。
小胡子猛地停下脚步。
他霍然转身,两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份印着海军金线鹰徽的绝密战报。
纸张被他粗暴的动作攥得严重变形。
“一艘!一艘象征着第三帝国工业结晶的战列巡洋舰!”小胡子的声音一开始还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但紧接着陡然拔高,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在冰海里被拦腰炸成了两截!三万两千吨的钢铁,就这么在五分钟内彻底沉进了海底!”
他猛地挥动手臂,将那份战报狠狠砸在雷德尔的胸口。
文件纸页散开,落了满地。
“那是三万两千吨的战舰!配备了九门二百八十三毫米主炮,不是烧火棍!结果在面对法国人的时候,连对方的侧舷都打不穿!让·苏尔顶着你们的炮火冲到了八千码的距离,而你们吹嘘的测距仪和火控计算机就像一堆废铜烂铁!”
“那可是花费了数年时间、在基尔造船厂耗尽心血才舾装完毕的巨舰!你们的海军工程兵把它吹嘘成不沉的海上堡垒。结果呢?硬生生被一群丧家之犬般的法国舰队集火凿穿了侧舷装甲,甲板上的鱼雷管被直接引爆殉爆!引以为傲的大洋舰队,被砸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深海废铁!”
“而另一艘!”小胡子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雷德尔的鼻尖上,“沙恩霍斯特号!吕特晏斯居然擅自逃跑,扔下失去动力的僚舰,只会夹着尾巴,以二十八节的进攻速度一路逃到了布雷斯特的防空洞!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无敌舰队?这就是你索要了数万吨克虏伯特种装甲钢、消耗了帝国无数高标号燃油,打造出来的水面力量?”
小胡子胸口剧烈起伏:“为了满足你的造舰计划,埃森的炼钢厂昼夜不停地运转!造船厂的泊位上停掉了二十艘U型潜艇的建造配额!帝国投入了海量的资源,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在北海冰洋上的一场耻辱表演!”
雷德尔脸色惨白,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我的元首,吕特晏斯将军遭遇了皇家海军的雷达压制。更重要的是,极地风暴干扰了视线,而我们申请的空中掩护迟迟未能形成有效打击……”
“闭嘴!”
小胡子一把抓起桌上的厚底水晶水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砰——!”
水晶杯瞬间炸裂。
锋利的玻璃碎片伴随着半杯冷水四下飞溅,几块尖锐的碎碴一直滑到凯特尔的军靴边缘,但这位陆军元帅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陆军在波兰、在法国,用步枪、火炮和坦克的履带,为帝国碾出了生存空间!”小胡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陆军的装甲兵在没有燃油的时候,哪怕推着战车也要向前突击!而你们海军呢?只会躲在港口里发抖,遇到接舷战就放弃同僚逃跑!如果你们连一艘战舰都保护不了,帝国还要这支大洋舰队有什么用?你们全是一群毫无进取心的废物!”
站在一旁的帝国空军司令赫尔曼·戈林没忍住。
看着和自己不对付的海军总司令被骂得狗血淋头,他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无法掩饰的嘲讽弧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无比刺耳的嗤笑。
小胡子一下子就听到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戈林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怒火在瞬间完成了零帧转向。
“你有什么资格笑?迈耶先生!”
咆哮声再次升级。
“丹麦海峡上空的制空权在哪里?你的轰炸机连法国人的防空火网都撕不开!”小胡子离开会议桌,大步逼近戈林。
“第十航空军的战损报告我看过了!”小胡子的咆哮在会议室里回荡,“你的Ju-88轰炸机群从挪威起飞,结果在极地冰海上空,被英国人的战斗机像打火鸡一样揍下来!空军在不列颠上空已经丢尽了帝国的脸面,现在连对海打击的任务都做成这副惨状!”
戈林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瞬间僵硬。
他猛地并拢双腿,硬着头皮试图为自己的空军争辩:“我的元首!飞行员们已经尽力了!他们是在突防并投下航弹之后,才遭到皇家空军截击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机群准确命中了法国人的‘斯特拉斯堡’号战列舰!五百公斤的穿甲航弹直接砸穿了它的装甲甲板,那艘战舰现在正在严重进水,尾部舵机卡死!”
“那又怎么样!”小胡子猛地逼近一步,伸出手指,狠狠点着戈林胸前的勋章,怒火根本没有被这苍白的战果平息,“让·苏尔的舰队刚刚击沉了我们的一艘战列巡洋舰!他们带着受损的‘敦刻尔克’号和‘斯特拉斯堡’号,在冰岛以南海域像乌龟一样向南爬行!”
“那就是个固定靶!整整两个中队的轰炸机,投下了上百吨的弹药,居然没能把哪怕一艘法国破船彻底留在海底!你向我保证过帝国空军可以炸沉任何目标,现在呢?你和雷德尔一样,全是一群只会浪费帝国资源的饭桶!”
这下子戈林低下了那颗肥硕的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了解小胡子的脾气,如果自己继续解释护航距离的极限和恶劣海况对命中率的干扰等客观因素,那在最高统帅的狂怒面前,他辩解将会等同于叛乱。
小胡子直起身,一把扯开制服的领口,仿佛那条领带正在勒断他的气管。
他大步走到房间中央那巨大的北非地形沙盘前,双手重重地按在木质边框上。
“只有陆军!只有陆军还在为帝国真正地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