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把放大镜在相纸的那个区域悬停了整整十秒钟。
庞德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胸口的勋表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
随后，他猛地直起腰，将放大镜递给了身旁的亚瑟。
“俾斯麦出港了。”
亚瑟接过放大镜。
透过凸透镜边缘微微的畸变，他看清了五号干船坞的内部细节。
那是德国海军专门为最新型战列舰建造的深水泊位，长达二百五十米。
周围的脚手架依然林立，重型防空高炮阵地环绕四周。
泊位外围的重型防雷网已经被港务拖船拉开了一个宽阔的缺口。
但是，最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那个原本应该占据了整个船坞、满载排水量超过五万吨、装配着四座双联装380毫米主炮的庞大钢铁轮廓，消失了。
注满海水的泊位里空空荡荡，只有几艘小型的驳船停在边缘。
水面上连重油泄漏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头潜入深渊的巨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航迹。
“这在预料之中。”亚瑟直起腰，将放大镜放回托盘里。
他转过头，看向巨大的海图桌：“斯卡帕湾的布置没有白费。‘乔治五世’号、‘威尔士亲王’号，加上‘纳尔逊’号与‘罗德尼’号。这四艘主力舰顶住了前线的巨大防线压力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林德曼带着这头真正的怪物出击。”
“亚瑟，看来你是对的。‘沙恩霍斯特’级从头到尾只是雷德尔放出来的战略掩护。”
“但大西洋太大了！”庞德大步走到海图桌前，双手重重地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那片广袤的蓝色区域，“我们预判了这头巨兽的出击，却完全丢失了它的踪迹！”
“目前本土舰队的雷达探测距离极限是四十海里，声呐在北大西洋十二级阵风和汹涌的海浪下根本捕捉不到战列舰的轮廓。”
“林德曼可以继续走丹麦海峡，也可以走法罗群岛至冰岛的缺口，甚至可以向南绕行。”
“一旦俾斯麦号突破北海封锁，进入大西洋的深水区，我们的海上生命线将面临巨大威胁！它拥有和沙恩霍斯特级相当的航速，而主炮口径大了整整一圈。”
“任何一支护航船队在380毫米主炮面前，都撑不过半个小时！”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些电传打字机的敲击声听起来突然变得异常遥远。
这是一种战略级别的压迫感，俾斯麦号的无形压力死死卡住了在场每一个海军军官的呼吸。
他们这几天就被告知要防范俾斯麦号，但现在，它依然消失了。
亚瑟缓缓摘下皮手套，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他将目光投向了海图边缘，那条曲折的北非海岸线。
在他的视网膜深处，RTS战术面板上，德国海军那个代表【俾斯麦号】的终极单位已经脱离了视野，彻底进入了战争迷雾。
“猎物藏在暗处的时候，盲目的防守和搜索毫无意义。大洋上的捉迷藏，我们耗不起。四艘主力舰同时出动进行拉网搜索，光是燃油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乔治五世’级战列舰的续航力存在短板，在高速机动下，它们的重油储备撑不了一周。我们不能把宝贵的燃料浪费在海面巡航上。”
亚瑟拿起身旁的银头手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
“既然林德曼躲进了深海，不想让我们找到，那我们就把他钓出来。”
庞德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钓出来？拿什么钓？诱饵如果不够分量，根本不值得一艘超级战列舰暴露位置。林德曼出港的目标是切断大西洋补给线，他不会为了几艘装满粮食和罐头的散货船浪费主炮的钨芯穿甲弹。”
“通知利物浦港口。”亚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斯特林重工的二号生产线刚刚下线了一批‘司事’自行火炮。”
“那是什么？”庞德倒是对陆军的新装备没怎么关注。
“我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之一，给第八集团军的货物。”亚瑟笑了笑，“把25磅野战炮直接安装在‘A13’坦克底盘上。火炮口径87.6毫米，单车备弹一百一十二发。这是一种能在沙漠地形里跟着装甲部队进行四十公里时速大纵深机动的重火力平台。”
“它能直接在行进间展开，在三分钟内完成射击诸元设定，然后向德军阵地倾泻高爆弹。”
他用手杖的尖端点在海图的航线上：“把这一百二十辆自行火炮全部装船。同时，我会让家族那边抽调能找到的最大吨位的远洋运输船，诸如‘玛丽女王’号。”
“我准备编组一支史无前例的重载运输船队，走直布罗陀航线，目标直指地中海。”
“另外，让军情六处把这份船队的物资装载清单泄露给德国人在里斯本的情报网。”
“明确告诉德国人，这批装备是送给第七装甲师的。”
庞德眉头紧锁。
“你要拿半个集团军的重装备当诱饵？情报泄露得太刻意了。”
“林德曼能被选为俾斯麦号的舰长，尤其是在格奈森瑙号沉没的当下，绝对会相当谨慎。他一眼就能看穿这是个陷阱。”
“而且这支船队的护航力量必然同样强大。”
“只要他不是傻子，就不会拿一艘造价昂贵的超级战列舰，去冒被本土舰队合围的风险。”
“我觉得他根本不会上当出击。”
亚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同时，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海图的托布鲁克位置。
“林德曼当然不会上当。”亚瑟笑了笑，声音里充满了悲凉，“但柏林总理府里的小胡子会亲自下达死命令，逼着他出击。哪怕这真的是个摆在明面上的陷阱。”
“他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亚瑟用手杖指着北非的海岸线：“庞德叔叔，我们都知道隆美尔现在的处境。”
“第十五装甲师在哈拉尼谷地被我暴揍一顿。德国人久攻托布鲁克不下，他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非洲军耗不起。”
“虽然隆美尔大概率不知道这批‘司事’自行火炮的威力，但他绝不会看着第八集团军轻易得到这批补给，他一定会让小胡子给海军施压。”
“一旦得到这批装备，蒙哥马利的步兵可以依靠这些机动火炮死守防线，而我的第七装甲师可以带着它们进行大纵深穿插。”
“小胡子绝不允许北非战线崩溃，因为这批火炮一旦上岸，轴心国军队就会被炸成沙漠里的碎肉。”
“为了保住隆美尔，小胡子会毫不犹豫地把海军当成消耗品扔上赌桌。俾斯麦号必须出击拦截。”
“战争本就是筹码的交换，庞德叔叔。”亚瑟走向暗室的出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坚毅而挺拔，“如果林德曼咬钩，托维上将的四艘战列舰不需要去广袤的大洋上漫无目的地搜索。”
“它们只需要跟在运输船队附近一百海里的位置，保持无线电静默，保持十四节的经济航速航行。”
“只要我们发现俾斯麦号的踪迹，本土舰队就能直接切断林德曼的退路。四艘战列舰，足以在火力上形成交叉覆盖。本土舰队会把他送进海底。如果德国海军不敢现身……”
他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如果他们不敢现身。这批‘司事’自行火炮将在半个月后卸在亚历山大港。而我，也该回沙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