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格奈森瑙号用全舰官兵的命,强行撬开了这条撤退通道。
他欠奥托・费恩一条命,欠那两千多名埋骨冰海的帝国水兵一个交代。
这笔沉甸甸的血债,总有一天,他要在法兰西人和英国人的主力舰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沙恩霍斯特号伤痕累累的飞剪艏再次劈开涌浪,舰体在狂风中微微摇晃。
这艘孤狼般的战舰,带着满身的硝烟与复仇的执念,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夜幕深处,消失在北大西洋的尽头。
随着德军旗舰的脱离,海面上震天动地的主炮对轰终于平息。
大洋迎来了短暂的死寂,周围只剩下法军救生艇在涌浪中搜索落水者的呼喊声。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西北方向低垂的铅云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沉闷且密集的低频嗡鸣。
机械运转的震荡声迅速逼近放大,化作撕裂高空气流的引擎咆哮。
借着惨白的月光,数十道黑色的双发战机剪影径直刺破云隙,直扑这片尚未冷却的冰海修罗场。
Ju-88轰炸机编队・长机驾驶舱。
驾驶舱内,第十航空军第三轰炸机大队大队长赫尔穆特・维特少校,用冻得僵硬的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
驾驶舱风挡玻璃上结出厚厚的冰凌,两侧的容克Jumo211引擎发出超负荷的嘶鸣。
机身在北大西洋高空的乱流中剧烈颠簸。
仪表盘上,主油箱的指针早已跌破红色警戒区。
三个小时前,他和他的飞行大队在挪威机场接到了柏林总理府的最高级别强制指令,元首亲自下达的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全速跨海驰援丹麦海峡,哪怕全部飞单程,哪怕最后机组迫降冰海,也必须把炸弹砸在法国人的战列舰上,保下吕特晏斯的旗舰。
柏林总理府可以轻飘飘地下达“飞单程”的送死指令,但这群身经百战的第十航空军老鸟,可没有去当自杀式炸弹的觉悟。
为了能在扔完航弹后活着摸回陆地,维特少校在起飞前,硬逼着基地地勤做出了近乎癫狂的战机魔改。
挪威特隆赫姆基地到交战海域的直线距离超过七百公里,死死卡在Ju-88的极限航程红线上。
为了榨干最后一丝续航潜力,地勤人员毫不犹豫地拆掉了机腹与机背的所有防御机枪,剥离了沉重的驾驶舱防护钢板,甚至连通讯射手和大型电台都被统统赶下飞机。
整架战机被扒成了一具只有基本飞行功能的骨架。
机翼下方额外挂载了两个硕大的副油箱,而炸弹挂架上,也仅仅挂载了一枚五百公斤级的穿甲弹。
单靠减重依旧无法保证往返。
维特少校在起飞前,亲自规划了一条利用北大西洋高空西风带的返程航线。
只要投弹完毕迅速拉起高度,强劲的顺风就能将战机往东硬推上百公里。
最后,他在海图上标死了挪威西海岸最突出的克里斯蒂安松浅滩,那是距离交战区最近的近海水域。
大队长向所有机组交了底,扔掉炸弹立刻掉头,绝不缠斗。
油表一旦归零失去动力,就全体滑翔迫降在那片浅滩的浮冰上。
海军驻扎在峡湾里的雷击舰和搜救艇将在那里待命捞人。
没人想去执行那种所谓的“有去无回”的任务,这群汉斯老鸟硬生生给自己抠出了一条生路。
傍晚的夜幕正在降临,风雪虽然停歇,但视野并不算太好。
维特少校知道,在这遥远的大洋之上,天黑之后他们将彻底失去导航,燃油也不允许他们进行任何的索敌和编队重组。
他们必须硬着头皮,赶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完成投弹,然后把生死交给老天。
当维特少校透过风挡玻璃向下俯瞰时,海面上并没有预想中需要掩护的战列巡洋舰。
大面积的重油与木质残骸在涌浪中起伏,格奈森瑙号庞大的躯壳早已彻底沉入数百米深的海底。
而在那片黑色的浮油区边缘,两艘体型庞大的法兰西主力舰正亮着探照灯,停留在海面上进行打捞作业。
他们终究来迟了一步。
但对于这群油表即将见底的轰炸机驾驶员来说,他们不可能带着重达半吨的炸弹飞完返程的七百公里。
想要活着回去,当务之急就是把机腹的炸弹全部清空。
“全体机组注意!下方确认两艘法军战舰!解除编队限制,自由寻找攻击航线!”维特少校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既然赶到了,就把炸弹全砸在法国人头上!清空载荷!投弹完成后立刻向克里斯蒂安松方向拉升返航!绝对不要恋战!”
进攻指令落下的瞬间,二十余架Ju-88轰炸机顺着七十度的俯冲角猛地压下机头,疯狂加速。
双引擎的嘶鸣声随着空气的压缩变得愈发刺耳。
他们将机头准星死死套准下方正在进行搜救工作的法国舰队。
机腹弹舱的液压门打开。
一枚枚五百公斤级的重型航空穿甲炸弹接连脱离挂架锁扣。
沉重的弹体带着凄厉的呼啸,向着海面狠狠砸落。
这群德国机组无心恋战,他们只想在燃油耗尽前完成投弹任务,然后拼尽全力去赌那条唯一的生路。
黎塞留号・防空指挥室。
“空袭警报!西北象限高空!大批敌方俯冲轰炸机群!数量超过二十架!”
防空观察哨凄厉的嘶吼声让苏尔上将心头猛地一震。
他万万没有料到,在这片距离挪威本土机场数百公里之遥、气候条件堪称灾难的极地冰海上,德国空军竟然真的敢顶着燃油耗尽的风险,发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跨海空袭。
此时的法兰西舰队正处于搜救的关键时刻。
防空火力管制刚刚解除,大量的露天高射炮位和机枪阵地甚至还没有完全进入满载待击状态。
海面上正漂浮着数百名等待捞救的德国水兵,法军的救生艇正穿梭其中。
一旦战舰全速规避,这些在冰水中挣扎的人势必被卷入螺旋桨或被弹片波及。
苏尔扫了一眼舷窗外。
他心底迅速闪过一丝庆幸,提前让受创的敦刻尔克号脱离战场,无疑是今晚最明智的决断。
此刻承受空袭压力的,只剩下黎塞留号和斯特拉斯堡号两艘相对完好的主力舰。
他绝不可能为了这群汉斯的性命,把法兰西最后的底牌葬送在这里。
他一把扯过广播传声筒,声音果断干脆:“放弃搜救!切断所有救生艇缆绳!轮机组立刻提速,主轴全功率输出!全舰满舵进入规避航线!”
“等这群秃鹫走了再回收救生艇。”
“各高炮阵位解除管制!自由射击!高平两用炮与小口径机炮全指向西北高空!用弹幕封锁空域!通报斯特拉斯堡号,同步展开对空防御网!”
指令下达的瞬间,两艘法兰西巨舰的动力室爆发出轰鸣。
庞大的舰体开始提速。
数万吨的钢铁破开涌浪,毫不留情地碾过那片满是重油与落水者的水域。
那些刚刚还在扒着救生网呼救的德国水兵,根本来不及划水躲避,便被这堵高速推进的金属墙壁迎面撞上。
锋利的首柱生生将人体连同残破的木质救生筏一起碾入水中。
舰体大幅度转向带起的强横侧流,以及尾部主轴满负荷运转产生的狂暴吸力,将周围海面上的人影尽数扯向底舱方向。
血肉之躯一旦卷入高速旋转的青铜桨叶,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瞬间绞碎。
在黎塞留号那翻滚的尾迹中,几股暗红色的血水刚一上涌,就被后续的浪涛彻底冲散。
与此同时,密麻的防空火力瞬间爆发。
数十门大口径高平两用炮率先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设定了机械定时引信的高爆弹在轰炸机群的预判航线上方接连起爆,炸开一片片致命的黑色破片云。
紧接着,舰上的37毫米机关炮与上百挺13.2毫米哈奇开斯高射机枪同步开火。
密集的曳光弹倾泻向天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划出无数道交织的轨迹,封堵着德军轰炸机群的俯冲航道。
交织的防空弹道、高爆弹的闪光与黑灰色的硝烟,在傍晚的夜空中瞬间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拦截弹幕区。
法兰西舰队同样无心恋战。
在他们看来,这些德国轰炸机不过是临死前的疯狂反扑。
他们只想尽快打散这个卑鄙的空袭编队,然后赶紧把海里那些还没冻硬的德国人捞上来,最后撤回港口喝杯热茶。
为了避免在暗夜中遭遇德国潜艇的伏击,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冲在最前面的两架Ju-88轰炸机瞬间被密集的防空火力撕碎。
脆弱的机翼油箱被高爆弹直接点燃,整架战机在半空中化为一团巨大的火球。
德国飞行员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便拖着浓浓的黑烟和烈焰,打着旋儿一头栽进冰冷的大西洋,在海面上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但剩下的轰炸机群没有退缩。
维特少校的长机一马当先,顶着防空火力强行维持着大角度俯冲。
密集的弹雨打得机身外壳叮当作响。
他的左侧机翼被数发13.2毫米子弹击穿,扯开了几个破洞,航空铝材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
可他依旧死死攥着操纵杆,将俯冲角压到了危险的极值,机头的十字准星距离下方海面越来越近。
“锁定完成!投弹!”
随着维特少校一声嘶吼,长机机腹的那枚五百公斤航空穿甲弹瞬间脱离挂架锁扣。
这枚承载着重托的炸弹呼啸着砸向海面,遗憾的是,由于狂风的风偏干扰,这枚航弹最终偏离了目标,在黎塞留号左舷外侧百米处落入海中,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投弹完毕的维特少校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连弹道结果都没有看一眼,直接拼尽全力拉起操纵杆,战机在距离海面不足两百米的高度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向着挪威方向全速返航。
他的油箱里剩下的燃油,甚至不足以支撑他完成下一次的编队集结。
然而,就在防空火力被长机短暂吸引的致命间隙,一架编号为6T+HL的Ju-88轰炸机穿透了拦截网,直扑斯特拉斯堡号舰艉上空。
这架战机已被打得千疮百孔,右侧引擎燃起大火,拖着浓烟。
驾驶舱内,年轻的德国飞行员死死攥着操纵杆。
透过碎裂的舷窗,他清晰地看到了下方那片属于格奈森瑙号的巨大黑色浮油区。
他那在轮机舱服役的亲生兄长,此刻就葬身在那片冰冷的深渊之下。
看到油污的那一刻,他彻底掐灭了拉起机头返航的本能。
他无视了过载,将燃烧的战机继续向下死死压去,把这趟本就九死一生的奔袭,彻底变成了同归于尽的死局。
在距离斯特拉斯堡号上层建筑不足八百米的危险高度,他果断按下投弹钮。
机腹下那枚唯一的五百公斤级重型航弹,带着复仇的尖啸精准脱落。
投弹完成的瞬间,严重受损的机体达到了强度的临界点。
右侧机翼在狂暴的气流压迫下轰然折断。
轰炸机一头扎进斯特拉斯堡号艉部的涌浪之中,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