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塞留号舰桥。
让・苏尔放下望远镜。
视线从海面上那艘横向漂移、疯狂喷吐炮口焰的德国僚舰上移开,扫过雷达屏幕上正加速偏转航向的沙恩霍斯特号反射光斑。
德国人的断尾战术已经明牌。
让・苏尔嘴角微微上扬,抓起送话器。
既然格奈森瑙号主动选择填线,他绝不介意帮对方一把。
“主炮群更改首要目标!优先集火横向拦截的格奈森瑙号!把它砸碎!”
“通报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分出副炮群与次级火控雷达,死死咬住沙恩霍斯特号!随时准备跨射延伸,别让敌方旗舰脱离火网!”
指令下达,三艘法兰西战列舰的主炮群同步微调方位角。
二十余门大口径巨炮,将射击焦点汇聚于格奈森瑙号毫无遮掩的宽阔侧舷。
一枚枚大口径穿甲弹群撕开风雪,瞬间覆盖了这艘失去机动能力的残舰。
命中,贯穿,连环起爆,一气呵成。
一枚枚穿甲弹轻易穿透了格奈森瑙号受损的主防御带,在底舱通道与水密区内接连炸响。
轰鸣声中,上层建筑被冲击波逐层剥离。
舰桥前部被一发穿甲弹直直命中,瞬间抹平,厚重的钢板防盾连同内部军官在高温超压中当场粉碎,露天战位的高射炮与操作兵被气浪直接掀入大洋。
平甲板燃起大火,暗红的火苗贯穿了极地飞雪。冰水砸在烧红的钢铁上,激起大片浓蒸汽与沸腾声。
短短数分钟,这艘战列巡洋舰便化作一处漂浮的燃烧废墟。
尽管如此,后甲板仅存的一座一百五十毫米炮塔依旧在转动,向着法军战舰喷吐出毫无准头的火炮。
底层的德国水兵正踩着积水与血污,用人力强行装填着最后的底火,拼命迟滞着法兰西舰队的前进速度。
沙恩霍斯特号舰桥。
吕特晏斯双手背在身后,指甲几乎嵌入手心。
透过舷窗,格奈森瑙号正在密集的重火力覆盖中被逐层撕裂。
它的倾斜角已逼近极限,却依旧在向法国舰队反击。
他转过身,背对那片火光。
脸部肌肉微微抽动,视线扫过满舱的参谋,声线压到了极点:
“操舵室,右满舵。航向东南。”
“底舱轮机组!切断所有限压阀!重油雾化拉到最大!主蒸汽管线强制加压!航速提至二十八节!”他顿了顿,“不要管主轴磨损与传动箱工况。我只要二十分钟的速度。全速脱离。”
传音筒里传来轮机长嘶哑的吼声:“长官!无限制加压,传动系统撑不到二十分钟就会彻底烧毁!”
“那就让它烧毁。执行。”吕特晏斯沉声打断。
底舱随即爆发出超负荷的轰鸣。
司炉兵将燃油阀门旋至底端,重油被毫无节制地泵入瓦格纳设备。
压力表指针越过红线卡死,过载气体涌入帕森斯轮机。
巨大的推进轴在轴承内发出刺耳的呻吟,强行推动舰首。
航速表上,指针在抖动中逐格攀升:二十五节、二十六节、二十七节。
沙恩霍斯特号劈开黑色涌浪。
借着僚舰换来的火力真空期,它将动力逼至解体边缘,在海面碾出一道弧形尾迹,扎进深水区,向着挪威海岸线的空军掩护半径全速撤离。
吕特晏斯站在窗前,最后一次回头。
格奈森瑙号的横倾已超过三十度。
最后一门副火炮在连环殉爆中彻底报废。
残存的舰体被浓烟吞噬,却依旧凭借剩余的浮力漂在海面上,用千疮百孔的钢铁废墟,死死卡在法军的追击路线上。
吕特晏斯挺直脊背,抬起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向着那燃烧的残骸,敬了一个军礼。
沙恩霍斯特号加速遁入灰暗的风雪深处。
1941年1月11日,傍晚时分。
丹麦海峡上空肆虐的暴雪终于开始减退。
狂风的呼啸逐渐平息,洋面上弥漫的雪雾随着气流的衰减被迅速吹散。
虽然太阳已经沉入大洋,天光正快速向着夜幕过渡,但周遭的能见度反而随着降水的停止而大幅度提升。
厚重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惨白的月光洒落在刚经历过对轰的战场上。
整体的光照条件在持续下降,但海平线的轮廓却在暗蓝色的天际下变得异常清晰。
数海里外,格奈森瑙号残骸燃烧升腾的黑色烟柱,在无遮挡的视野中成为了一个显眼的坐标。
格奈森瑙号庞大的躯壳彻底失去了平衡。
三万七千吨的庞大身躯在冰海中发生了不可逆的侧倾。
就在它即将完全倾覆的瞬间,致命一击从舰体内部爆发了。
大火点燃了那座六联装五百三十三毫米鱼雷发射管。
六枚重型鱼雷轰然殉爆。
数吨烈性高能炸药释放出的恐怖超压,瞬间成了压垮这艘巨舰的最后一根稻草。
伴随着一声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惊天巨响,格奈森瑙号舯部的舰体结构被狂暴的能量从内向外彻底撕碎。
三百多毫米的主装甲带如同纸片般崩裂,高耸的舰桥、主桅杆连同满是弹痕的防空阵地,在一团刺目的巨大火球中被炸飞到了半空。
这艘曾经傲视大西洋的战列巡洋舰,在万众瞩目之下,被硬生生地炸成了两截。
沉重的首尾两端快速向深渊坠落。
两具巨大的青铜螺旋桨暴露在空气中,带着不甘的余转,伴随着涌入裂口的疯狂水流声,短短三分钟内便彻底沉入北大西洋冰冷的海底。
巨大的吸力在海面上制造了一个骇人的漩涡。
舰长奥托・费恩连同数百名来不及弃舰的帝国水兵,被这股狂暴的水流拽入深渊。
海面上,大面积泄漏的重油形成了一片黑色黏稠地带。
被烤焦的木质甲板残骸、扭曲的金属破片在涌浪中上下起伏。
侥幸在爆炸前跳海求生的德国水兵,如同黑色的蚂蚁般漂浮在这片炼狱之中。
他们扒着残破的救生筏边缘,或者紧紧抱着任何能浮起来的木板,在刺骨海水中战栗。体温正在飞速流失,不断有人因为脱力或失温,悄无声息地松开双手,沉入黑暗的海底。
黎塞留号舰桥。
让・苏尔上将挺直脊背站在火控台前,双眼死死盯着阴极射线管的屏幕。
代表沙恩霍斯特号的微波反射光斑并未消失,但却在飞速向外侧边缘移动,对方的逃逸航速已经逼近了舰体极限。
“长官,目标已脱离主炮有效射程。”通讯官转头请示,“敌方旗舰正在全速脱离,我们是否提速,继续追击?”
苏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舷窗前,望向外面的天空。
暴雪虽已停歇,但夜幕正迅速吞噬海平线上最后一丝天光,整片大洋即将陷入无尽的黑暗。
他确实亲手埋葬了一艘德国主力舰,但这头最危险的头狼,却借着僚舰的献祭,拉开了和他们之间距离。
苏尔的手指在海图桌上敲击了两下,视线扫过丹麦海峡那深邃的海天线。
夜间追击盲区太大。
在这片冰冷的海面之下,随时可能游弋着邓尼茨麾下的U型潜艇狼群。
对于缺乏驱逐舰反潜护航的法兰西战列舰编队来说,一头扎进黑夜中的大西洋潜艇伏击圈,无疑是将这支耗费无数资源打造的舰队置于危险境地。
苏尔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脚下的黎塞留号,以及身后的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是法兰西海军最后、也是最顶尖的精华所在,更是如今的自由法国政府在盟军与轴心国之间残酷博弈时,唯一能够拿得出来的战略筹码。
在国土沦陷的今天,这支远洋突击群就是法兰西仅存的脊梁。
一旦为了追求全歼德舰,在这片冰海被几枚廉价的鱼雷干掉,法兰西复国的最后底牌便会彻底清零。
没有了这几万吨的钢铁巨舰,无论是在伦敦白厅的政客眼中,还是在斯特林家族与亚瑟少爷面前,他们都将丧失一切投资价值。
哪怕仅仅是一发不知是英国人还是德国人布下的水雷,也足以对他们造成重创。
理智,最终压倒了全歼德国舰队的诱惑。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战损评估:敦刻尔克号侧舷受损,动力损失一半,已经无法支持高强度的高速机动。
若是强行深入追击,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变数。
作为一名合格的舰队统帅,他知道这场猎杀到此结束了。
“放弃追击。”苏尔转过身,压下心头的不甘,沉声下达指令,“黑夜是潜艇的猎场,我们不能拿主力舰队去试探德国人的鱼雷。编队降速。”
“长官,海面上到处都是德国人的落水者。”副舰长举着望远镜,看着探照灯光圈里那些在冰水中苦苦挣扎的人影,语气复杂,“如果不尽快把他们捞起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全部冻成冰棍。我们……要施救吗?”
按照大洋交战的惯例与海军的骑士精神,胜利者理应救助落水者。
但想到法兰西战败时所遭受的屈辱,想到那个下士在贡比涅森林的火车车厢里强加给法国的耻辱条款,苏尔的眼底就翻涌着复仇的怒火。
他恨不得亲手将这群法西斯的帮凶全部按进冰海里淹死。
舱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的参谋军官都看着苏尔,等待着裁决。
良久,苏尔看着窗外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年轻人,那股在胸腔里燃烧的杀意,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黎塞留号、斯特拉斯堡号减速,放下救生艇,把海里那些还没冻硬的德国人捞上来。”苏尔转过身,声音透着疲惫,不再坚持。
“另外,命令敦刻尔克号即刻脱离编队,不必参与搜救,利用它剩余的航速立刻返回港口进行抢修。”
探照灯粗大的雪白光柱划破夜空,扫过满是油污与残骸的海面。
法兰西的复仇舰队在清扫战场后,缓缓降下航速,开始履行大洋上最后的仁慈。
而在数十海里外,北大西洋的怒涛中。
沙恩霍斯特号依然在压榨着推进系统的最后一丝潜力,以28节的极限状态向东南方向狂奔。
底舱的传动大轴仿佛随时会崩断。
轮机长通过传音筒嘶吼着减速的请求,警告轴瓦已经开始出现碳化迹象,但舰桥没有给出任何降速许可。
吕特晏斯独自站在观测台前。
海风从破碎的防弹窗缝隙灌入,吹干了他军服上的血水与汗渍。
他死死盯着艉部航迹消失的方向,那片彻底陷入黑暗的海域。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无尽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