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塔内的幸存水兵们脱力般瘫坐在满是油污的钢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夹杂着毒烟的粗气，每个人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湿透。
他们看着脚下三名被金属破片直接削去半个身子的同伴，看着被大火炙烤得焦黑脱漆的炮塔内壁，以及那根再也无法转动的二号炮管，眼底只剩下劫后余生深深的恐惧。
仅仅三轮齐射，德军突击编队便已经全面落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格奈森瑙号和沙恩霍斯特号相继中弹。
两艘战舰的燃油本就见底，如今在法兰西海军极其精准且凶悍的交叉炮火覆盖下，连做出最基本的战术规避都变得极其困难。
吕特晏斯死死抓着摇晃的舰桥指挥台边缘，看着不断逼近的法军战舰，再听着无线电监听室里依旧死寂一片的航空波段，他牙齿紧咬。
他非常清楚，无论是火控雷达的精度、水线钢板的厚度，还是主炮的单发毁伤威力，法国人都占据着绝对优势。
如果继续保持这样平行对轰的姿态，不出半个小时，他们这支第三帝国大西洋的突击群就会被彻底肢解，永远葬身于这片刺骨的海峡底部。
视线穿过防弹玻璃，远方法军战舰的炮口闪光正在接连亮起。
吕特晏斯一把抓过送话器：“传令全舰！放弃黎塞留号！优先攻击那艘敦刻尔克号！”
只要敲掉他们一艘更加脆弱的主力舰，这局棋就还有得下！
“取消齐射！”他紧接着下达了更为关键的指令，“安东座、布鲁诺座、凯撒座依次开火！保持三到五秒的击发间隔！”
齐射虽然声势浩大，但沙恩霍斯特号并不适用，因为这艘战舰存在先天设计缺陷。
由于舰体长宽比与重心分布的局限，九门主炮全装药同步开火产生的狂暴后坐力，会让这艘巨舰产生不可控的剧烈横摇。
这种结构震荡不仅严重破坏航行稳定性，更会将火控中枢解算的射击诸元全盘打乱，导致落弹散布大得毫无准头可言。
这一点，在刚才那几轮偏得离谱的盲射中已经得到了印证。
相较之下，依次轮射不仅避开了舰体共振的缺陷，填补了过长的装填空白期，更能让枪炮长根据前一发水柱的位置，迅速且平稳地修正后续弹道，在这一点上，法国人做的比自己更好。
沙恩霍斯特号前甲板的安东座率先咆哮。
三枚283毫米穿甲弹冲出炮膛。
紧接着，布鲁诺座与舰艉的凯撒座依次完成击发。
九发弹丸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不间断的死亡轨迹。
两万米外，正在全速冲刺的敦刻尔克号猛地一震。
在德军接连不断的火力校准下，第五枚穿甲弹终于撕开了海风的阻碍，一头撞上了该舰的左舷主装甲带。
剧烈的爆炸在金属表面轰然炸开。
法兰西战舰那厚重的表面硬化钢硬生生抗住了这次炮击，弹头没能贯穿核心区，在舰体外侧化作无数炽热的破片。
但这股狂暴的冲击力依旧让这艘三万多吨的巨舰发生了短暂的横摇。
锋利的碎片横扫了舯部区域，瞬间撕裂了左舷两座双联装高射炮的防盾。
几名没来得及隐蔽的法兰西水手当场阵亡，鲜血染红了甲板上的积雪。
底舱的几根副蒸汽管线在震荡中破裂，高温白雾顺着通风管道喷涌而出，损害管制的警报声顿时响彻敦刻尔克全舰。
“命中目标！”
沙恩霍斯特号前桅顶端的测距兵死死贴着目镜，看着法军巨舰左舷爆开的烟柱，激动得一把扯下防寒面罩，对着传声筒嘶吼。
士气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从底舱轮机室到弥漫着硝烟味的装甲炮塔，短暂的死寂过后，骤然爆发出犹如决堤般的狂热呼喊。
被法国人火力压制到顶点的德国水兵们猛地挥舞起沾满油污的手臂，将拳头重重砸在金属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装填手们涨红了脸，一边死死抱住下一发沉重的穿甲弹推入扬弹机，一边扯着嗓子，用最粗俗的底层俚语和海军黑话咒骂着海平线外的法国舰队：
“去死吧！你们这群吃青蛙的弗兰茨曼！”
“干碎那帮懦夫的铁壳子！让他们滚回巴黎吃屎去！”
“尝尝老子的二八三钢坨！狗娘养的施魏因！”
这些底舱的汉斯们疯狂宣泄着内心的绝境压力与憋屈。
在这场兵力悬殊的生死绞杀中，哪怕只是一次未能击穿的命中，也足以点燃这群帝国军人绝地反扑的血性。
听着各舱室传来的声浪，看着远处腾起的硝烟，吕特晏斯紧绷的脸颊终于稍稍缓和。
可他还没来得及在绝境中想出任何后续的破局之策，法国舰队新一轮的毁灭打击，便已经越过洋面，狠狠地砸在了格奈森瑙号的头顶上。
格奈森瑙号舰桥厚达七十毫米的防弹玻璃窗，在之前的冲击波中被震碎了大半。
极地寒风裹挟着锋利的冰碴与刺鼻的硝烟，疯狂灌进指挥舱室。
狂风将海图桌上用来压阵的黄铜镇纸直接吹翻，海图四散飞舞，如同丧葬的纸钱般贴在冰冷的舱壁上。
舰长奥托・费恩上校努力让自己钉在严重倾斜的海图桌前。
他的额头被横飞的金属破片划开了一道长达五厘米的血口。
粘稠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吧嗒吧嗒地滴落在他领口那枚引以为傲的骑士铁十字勋章上，随后又顺着冰冷的金属纹路，洇入他那身早已被海水和汗水彻底浸透的深蓝色海军大衣中。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唯独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火控台旁那台还在勉强运作的雷达屏幕，看着上面代表法军战舰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传音筒内，损管与各战位的通报接连传进舰桥。
“艏尖舱及一号水密区进水五百吨！抽水泵满负荷运转无法压制水位！二号锚链舱隔板发生金属形变，承重梁弯曲！”
“左侧一百五十毫米副炮列阵中弹！炮室被彻底贯穿，备用药包殉爆！炮班阵亡，侧翼副炮网瘫痪！”
“主桅雷达天线被破片摧毁！微波设备离线！失去指引，转入完全光学测距！”
费恩抬起头，透过碎裂的舷窗望向格奈森瑙号的前端。
飞剪艏因吃水加深，干舷已与海平面齐平。
涌浪漫过甲板，冲刷着扭曲的锚链与断裂的装甲。
极地低温让倒灌的海水迅速结冰，增厚的冰壳压迫着这艘艏倾的战舰。
“安东座、布鲁诺座参数校准！锁定敦刻尔克号！”枪炮长汇报道。
“开火！”
格奈森瑙号前甲板的两座三联装主炮爆发出轰鸣。
六枚重型弹丸撕裂风雪，砸向敦刻尔克号。
两万米外，全速压上的敦刻尔克号迎来了格奈森瑙号的反击。
该级舰为了航速而妥协了防护，两百二十五毫米的主装甲带在283毫米被帽穿甲弹面前，终究显得有些单薄。
一枚穿甲弹狠狠撞上敦刻尔克号的侧舷。
表面硬化钢板仅迟滞了瞬间，便被撕裂了。
弹头扎进舰体，连续穿透两层舱壁后，于锅炉舱外围发生爆炸。
高温破片切断数根蒸汽主管道，高压白雾喷涌而出，导致一台轮机紧急停转。
敦刻尔克号的损管立刻向舰长汇报：“长官！右舷锅炉舱外侧舱壁被贯穿！主蒸汽管线破裂！三号轮机组已紧急锁死！航速下降至二十二节！”
两万米外，格奈森瑙号的光学测距兵大声通报：“确认命中！目标舯部大量泄露高压蒸汽，航速出现显著滑落！”
费恩举起高倍望远镜，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艘法兰西战舰逐渐减弱的艉部尾流。
这次炮击终于让对方那咄咄逼人的突击势头受挫，强行削减了法国舰队的机动优势。
但法军的报复接踵而至。敦刻尔克号在掉速的同一时间，前甲板的主炮塔依旧完成了装填与击发。
“右侧高危！敌舰开火！防冲击准备！”前桅瞭望哨发出警告。
费恩双手抓稳桌台边缘。
空气中陡然爆开大口径穿甲弹特有的刺耳长啸。
肉眼无从捕捉超音速逼近的弹体，水兵们只能听着破空声迎接打击。
来自敦刻尔克号的三百三十毫米被帽穿甲弹，径直砸中格奈森瑙号的舯部。
下一秒，巨响在所有人的脚底深处轰然迸发。
来自敦刻尔克号的那枚穿甲弹以精准的末端抛物线弹道凿中了格奈森瑙号的水线防御带。
高硬度的被帽在撞击瞬间粉碎，为主弹体制造出转正切角。
尖锐的弹头挤开320毫米厚的克虏伯表面硬化层，舰体结构断裂。
残存的冲力推着弹体继续向前，狠狠砸在内部倾斜布置的穹甲上，然后撕开了一道口子。
连续击穿两层装甲后，这发致命的弹丸进入了战舰的心脏地带，随后发生了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