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恩霍斯特号。
位于前甲板的“安东”与“布鲁诺”炮塔内部,刺鼻的液压油气味与残存的发射药烟尘充斥着狭窄且封闭的钢铁空间。
炮塔长头戴沉重的降噪耳机,双眼死死盯着射击指挥仪上不断跳动的红色刻度。
底层的扬弹井正以超负荷的运转频率发出低沉的嘶鸣,巨大的金属履带将沉重的弹药从防爆舱室迅速提升至炮尾托架。
“标定方位!目标黎塞留号!距离两万五千米!”炮塔长大声复述着从火控中枢传来的数据,“全炮管仰角三十度!射击诸元同步完毕!”
六名装填手迅速就位。
沉重的330公斤被帽穿甲弹丸被机械臂稳稳托举,紧接着,粗壮的液压推杆将弹体顶入炮膛深处。
大当量的发射药包紧随其后,炮闩闭锁。
“主炮装填完成!供电回路正常!随时可以开火!”
舰桥指挥室内,吕特晏斯双手死死扣住防弹玻璃前的黄铜扶手。
他的目光越过翻滚的巨浪,直视视线尽头那三艘正在全速逼近的法兰西战舰。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他一把抓起直通各射击指挥位的传声筒,吼声中透着野兽濒死前的孤注一掷与狠厉:
“各炮位注意!全齐射!开火!”
指令下达的瞬间,“沙恩霍斯特”号与“格奈森瑙”号的共计18门283毫米主炮,在剧烈的舰体颠簸中完成了最终校准。
击发电路闭合的刹那,底火被瞬间引爆,沙恩霍斯特号的9门重炮同时发出了撕裂空气的骇人爆响!
随即是格奈森瑙号。
刺目的炽烈闪光瞬间从炮口喷涌而出,那光芒亮得如同海面上凭空坠落的数个太阳,将黄昏时分原本昏暗的天幕瞬间照彻,连带着海峡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都被映得一片惨白。
数千磅高能发射药同时爆燃所产生的狂暴后坐力,顺着坚固的炮座狠狠作用在在舰体龙骨之上。
两艘排水量逼近三万七千吨的大型战舰在开火的瞬间,庞大的舰身猛地向侧方倾斜下沉。
但这并非是火炮的后坐力让战舰产生了横向位移。
那种战舰被整体推退的震撼画面,纯粹是海象剧变产生的视觉错觉。
排山倒海的炮口爆风与超压激波狠狠砸向侧舷,硬生生将主炮下方的水体向外蛮横地排挤开来。
巨量的海水被瞬间排空,在海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海水的急剧退散,让这两艘钢铁巨兽看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巨手凭空向后平推了数米。
而战舰前甲板甚至被高温气浪刮起了一层沸腾的白雾,连同舰艏原本劈开的汹涌浪涛,都被这股强横的冲击波震得四散飞溅,化作漫天冰雨落下。
重达330公斤的弹丸,以890米每秒的极高初速猛地挣脱炮膛。
九枚弹丸在空中排成一条线,带着凄厉的呼啸,蛮横地划破极地冰冷的空气。
它们在黄昏的天幕上拉出九道肉眼可见的狰狞尾迹,跨越两万五千米的狂暴海面,向着法国人的旗舰黎塞留号狠狠砸去!
两万五千米的距离,对于这些速度极快的金属死神而言,也需要飞行将近四十秒的时间。
远处的黎塞留号在那十字准星的视野里越放越大,那极具压迫感的前置四联装炮塔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高空海风的强劲阻力虽然在一点点消耗着穿甲弹的初速,可那股蕴含着数千万焦耳、足以撕裂一切均质钢板的恐怖动能,却依旧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死死锁定着这次飞行的终点。
“敌舰开火!防冲击准备!”
黎塞留号的前桅瞭望哨在看到远方海平线上接连闪烁的炽烈光斑时,立刻按下了刺耳的防冲击警报。
战位上的法国水兵们迅速蹲下身体,双手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护栏与粗壮管线,将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
其实无论是舰桥里负责火控的军官,还是舱室里那些来回奔跑的老兵,心里都十分清楚,在两万五千米的极限交战距离上,德国人想首轮未经校准的齐射,就对这艘全速狂飙的法兰西旗舰形成精准的跨射,概率几乎等同于零。
但当那撕裂空气的凄厉啸叫声真切地从头顶压下来时,没有人敢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
面对数百公斤、能轻易撕碎战舰装甲的重型穿甲弹,这套死板的防冲击避险动作绝非多余。
它早已被死死刻进了每一个法兰西水兵的肌肉记忆里。
数十秒的倒计时结束后,穿甲弹群呼啸着砸入黎塞留周边的海域。
“轰!轰!轰!”
接连九声沉闷的水下爆鸣,在黎塞留号左舷斜前方约一千五百米开外的海域轰然炸响。
成吨的海水被抛向高空,九道高达数十米的冲天水柱拔地而起,在汹涌的海面上拉出了一道参差不齐的巨大水墙。
在两万五千米的极限交战距离上,缺乏微波雷达的持续追踪与前置测算,德国人的首轮盲射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庞大的散布误差。
这九枚弹丸,并没有精准地罩住法兰西旗舰。
最靠近的一发落弹点,距离黎塞留号也足足有八百多米之遥。
狂风将远处水柱崩碎的水沫吹散,化作漫天细密的冰雨泼洒在黎塞留号的甲板上。
这艘庞然大物没有受到丝毫撼动,它依旧保持着二十八节的狂飙姿态,高昂的飞剪艏粗暴地切开前方的涌浪。
战舰顶着漫天泼洒的海水,向着目标全速推进,双方的交战距离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缩减。
装甲指挥室内,让・苏尔上将稳稳地站在海图桌前,身体只是随着舰体的颠簸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高倍望远镜,视线穿过远处海面上正在缓缓坍塌的水柱,死死盯着海平线外德军战舰炮口残留的灰白色硝烟。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这位指挥官只是抬起手臂,随后,他转过身,下达了反击的指令。
“全编队注意!主炮群锁定目标,沙恩霍斯特号!交战距离,两万两千米!给德国佬一点颜色看看!”
“开火!”
黎塞留号前甲板的一号四联装主炮塔率先打破了死寂。
四枚三百八十毫米穿甲弹在巨量发射药的爆燃中猛地挣脱炮膛。
这是法兰西舰队的初次试射。
为了便于前桅观测兵准确分辨弹着点水柱,两座主炮塔的射击间隔了几秒钟。
几秒钟过后,二号主炮塔的四门巨炮发出了同样的震天动地的咆哮。
凭借着微波火控雷达与机械模拟计算机的精密解算,这两波试射弹的弹道衔接得堪称完美。
数十秒后,沙恩霍斯特号右舷外侧约四百米处,率先拔地而起四道粗壮的冲天水柱。
紧接着,又是四道水柱在其左前方海域轰然炸开。
虽然未能直接形成夹叉跨射,但这惊人的首射精度,已经彻底把德国人那偏离了一千五百米的盲射甩在了身后。
先进火控系统的技术代差,在这片冰海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装甲指挥室内,让・苏尔上将死死盯着测距仪传回的落弹偏差数据,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废话。
火控参数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补齐。
“试射偏差修正输入。”
“各战舰注意!解除射击限制!各舰自由射击!先打沙恩霍斯特号!把它的装甲皮给我彻底扒下来!”
指令下达的刹那,法兰西海军的复仇重拳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了这片冰冷的海面。
整整24门大口径主炮前前后后地不断交替喷吐出毁灭的焰流,三艘战舰的侧舷被连成一片的刺目光芒彻底吞没。
敦刻尔克号主炮塔内部。
狭窄幽暗的炮塔内,充斥着发射药燃烧后刺鼻的硝烟味。
由于主炮处于满负荷待击状态,封闭空间内的温度早已飙升至四十度以上。
炮塔长死死盯着光学瞄准分划板,头戴耳机里不断传来火控中枢同步的射击诸元修正。
“诸元同步完毕!标定距离两万一千米!穿甲弹装填确认!炮闩闭锁!”装填手声嘶力竭的吼声甚至盖过了舰体的剧烈颠簸声,字里行间透着法兰西水兵压抑了半年的怒火。
“开火!”
击发口令下达,敦刻尔克号前甲板的两座四联装三百三十毫米主炮在海峡里怒吼。
经过了首轮试射,敦刻尔克号这次选择了全主炮齐射。
炮口喷涌而出的高温爆风焰长达数十米,炽烈的气浪直接在海面上掀起一层沸腾的白雾,顷刻间蒸干了甲板上的积雪与冰碴。
连肆虐的冰冷海风,都被这股排山倒海的热浪烧得扭曲变形。
8枚重达五百六十公斤的被帽穿甲弹,划破风雪笼罩的昏暗天幕。
它们跨越两万一千米的狂暴海面,精准地罩向了沙恩霍斯特号所在的这片海水。
沉重的弹头顶着强劲的风压飞速突进,空气在尖锐的被帽前被极度压缩,形成肉眼可见的锥形激波。
风雪在弹体两侧被无情地向后扯碎。
下方是深不见底、翻涌着黑灰色巨浪的冰海。
远处沙恩霍斯特号修长的舰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