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接连八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在沙恩霍斯特号的右舷及正前方轰然炸响。
八道水柱将这艘三万七千吨的战列巡洋舰死死囚禁在中央。
冰冷的海水混合着弹片横扫过整艘战舰的上层建筑。
最致命的一发近失弹,落水点距离沙恩霍斯特号的舷侧装甲带不足二十米。
强横冲击波裹挟着冰碴与海水,狠狠砸在了舰桥的防弹玻璃上,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刮擦声。
玻璃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白痕覆盖。
三万七千吨的巨舰并没有发生大幅度的倾斜摇晃,而是自下而上爆发了一阵令人心悸的高频震颤。
水锤效应顺着龙骨一路传导。
舰桥内,海图作业桌上的航海仪器、铅笔与红蓝墨水在强震中瞬间弹起半尺多高,随后散落一地。
这种犹如触电般的结构鞭打,让舱室内的军官们瞬间失去重心,纷纷栽倒在金属防滑地板上。
吕特晏斯双手死死攥住观测台的黄铜扶手,凭借着本能强行稳住身形。
此刻,他的眼底只剩下如坠深渊的寒意。
他太清楚这一轮跨射意味着什么。
法国人这么快就打出了如此完美的夹叉,证明法军的雷达火控系统在精度上对他们形成了碾压。
这还只是敦刻尔克号一艘舰的火力,接下来的炮火,只会更加密集,更加致命。
他的预判很快应验。
敦刻尔克号咆哮的余音还未在海面上彻底消散,斯特拉斯堡号与黎塞留号的主炮群,便以更加狂暴的姿态,无缝衔接了这场毁灭式的齐射。
斯特拉斯堡号的两座四联装330毫米炮塔,与黎塞留号那两座极具压迫感的前置四联装380毫米主炮,几乎在同一秒钟内完成了击发。
十六门巨炮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连海峡上空肆虐的风雪似乎都被这股巨响震得停滞了半秒。
两种大口径、大质量的重型穿甲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它们从不同的弹道角度,同时饱和覆盖了德军双舰极其有限的规避水域。
铅灰色的天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场暴烈的钢铁陨石雨,每一枚弹头都带着死神签发的请柬,朝着德军战舰狠狠砸落。
此时的法军突击阵型中,处于编队外侧的斯特拉斯堡号,受制于航向夹角与前方友舰的遮挡,其主炮的射击界限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在无法对德军旗舰沙恩霍斯特号形成稳定弹道锁定的情况下,舰长果断调整了射击诸元,将两座四联装主炮的十字准星,死死套住了正因为规避机动而逐渐掉队、完全暴露在最佳射击扇区内的格奈森瑙号。
“右舷高危!敌舰开火!防冲击准备!”
格奈森瑙号的前桅瞭望哨在捕捉到远方海平线上陡然亮起的密集炮口闪光后,凄厉的嘶吼声顺着传音筒狠狠砸进舰桥。
紧随其后的,是重型穿甲弹群撕裂苍穹时,那震破耳膜的尖锐长啸。
在两万多米的距离上,肉眼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高速飞行的出膛炮弹,水兵们只能依靠这种逐渐放大的破空声来感受死神的逼近。
在警告发出后,有的人还未作出反应,一发来自斯特拉斯堡号的三百三十毫米被帽穿甲弹,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精准地砸中了格奈森瑙号的舰艏水线装甲带。
一声撕裂耳膜的金属崩碎声在舰体内部轰然炸响!
这枚重达五百六十公斤的钢坨,以雷霆之势狠狠撞上了格奈森瑙号的舰艏水线。
对于这艘正在极地狂飙的巨舰而言,不幸的是它被精准命中了,但万幸的是,它遭遇了大口径穿甲弹的“过穿”。
舰艏部位的装甲带相比于主装甲区要薄弱得多,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阻力来触发这枚穿甲弹的延时引信。
在强横的动能加持下,这颗致命的弹丸犹如一根粗暴的钢刺穿透硬纸板,生生贯穿了左舷的薄壳钢板与内侧隔舱,紧接着径直从右舷装甲破体而出,最终一头扎进另一侧的冰冷大洋中,徒劳地炸起一团冲天水柱。
没有发生毁灭性的内部舱室起爆,也没有恐怖的超压气流将水兵撕碎。
但这绝不意味着危机解除。
两个直径接近一米的破洞,赫然横亘在吃水线附近。被撕扯开的外翻钢板边缘,泛着森然的金属断层冷光。
零下十二度的北大西洋海水,顺着这两个对穿的破洞疯狂倒灌对流。
不到半分钟,狂涌的洪流便淹没了齐腰深的空间。
“快!支撑木!帆布堵漏垫!赶紧顶上去!”
损管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嘶吼着带头冲向进水点。
十几名德军损管扛着沉重的木桩、速凝水泥桶,悍不畏死地跳进刺骨的积水中。
得益于没有内部爆炸的破坏,艏尖舱的承重钢骨架依旧完好。
损管队有了施展的空间,他们几人一组,硬顶着巨大的水压,用身体和支撑木死死将厚实的帆布垫压在贯穿破口上,勉强扼住了海水疯狂涌入的势头。
舰桥之内,奥托・费恩上校的视线快速扫过倾斜仪。
铜制指针仅仅发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偏移,便迅速在阻尼液中重新找回了平衡。
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些许。
虽然舰艏吃水线被开了两个对穿的窟窿,涌入了一部分海水,但在三万七千吨的庞大排水量与严密的水密隔舱设计面前,这点皮外伤根本算不上伤筋动骨。
坚固的防水舱壁将倒灌的洪流死死限制在最前侧的隔离区内。
战舰仅仅是前甲板微微下沉了两厘米,连半度的艏倾角都没有达到。
底舱轮机组依旧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三轴推进器搅动出巨大的白色尾流。
在澎湃的动力输出下,这点多出来的水流阻力被强横的马力轻易抵消。
计程仪的指针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停留在二十五节的刻度上,没有丝毫掉速的迹象。
“艏尖舱全体撤离,彻底锁死一号水密区段后方所有隔离门。开启前部大功率抽水泵。”费恩按下通讯面板上的通话键,听不出半点慌乱,“损管队不用去管那两个破洞,把精力集中在主装甲区。这点进水量,随它去!”
他松开了通话键,视线再次投向风雪交加的海面。
作为这艘巨舰的掌舵人,他太了解脚下这头猛兽的抗沉底蕴了。
那种直接贯穿薄壳区、根本没有机会触发引信的穿甲弹,对于一艘主力战列巡洋舰而言,充其量只是一次声势浩大的刮痧。
只要主装甲带没有被撕裂,只要核心弹药库与动力系统安然无恙,格奈森瑙号就依旧是那艘能够在大西洋上撕咬敌人的远洋利刃。
但位于编队另一侧的旗舰沙恩霍斯特号,就没那么幸运了。
作为法军舰队集火的主要目标,它承受了来自更多穿甲弹的压力。
黎塞留号打出的一发380毫米超重型穿甲弹,虽然未能直接贯穿“安东”炮塔的正面装甲,却在炮塔左侧座圈外不足十米的极近距离处轰然起爆,形成了威力惊人的水下近失弹效应。
震天动地的爆炸冲击波,如同一记看不见的重拳,结结实实地抡在了安东炮塔的底部装甲壳体上。
重达近千吨的旋转炮塔发生剧烈震颤。
炮塔内部复杂的液压传动管线在狂暴的震荡中瞬间崩裂。
数百个大气压的高温液压油如同高压喷泉般四下喷溅,一旦接触到刚刚完成射击、滚烫的炮管壁,瞬间腾起一阵刺鼻刺眼的浓密白烟。
“左侧液压主路爆裂!二号炮管俯仰系统失去响应!”炮塔内的射击长戴着防毒面具嘶吼着,试图切断油路并手动接管火炮角度。
可二号炮管的液压顶杆已经在冲击波的扭曲下发生了严重的形变,死死卡在了15度仰角的轨道上。
无论人工摇柄如何发力,炮管都纹丝不动,彻底丧失了射击能力。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爆炸产生的金属破片如同高速切割机般击穿了炮塔底部的薄弱隔板,瞬间切断了内部的电气总线。
裸露的铜线短路迸发出耀眼的电火花,瞬间点燃了四处弥漫的高温液压油雾。
熊熊大火在封闭的炮塔内呈爆炸式蔓延开来。
火舌肆虐,顺着深不见底的弹药提升井,疯狂地向着底层的发射药库蔓延而去。
“起火了!主提弹井着火!拿灭火器来!”
“关闭底层防火闸门!快关门!”
炮塔内的装填手们发出绝望的嘶吼,抓起沉重的干粉灭火器向着火舌疯狂喷射。
可在这种富氧且充满助燃剂的环境中,几罐干粉如同杯水车薪。
火舌顺着沾满油污的钢制导轨飞速向下乱窜,距离存放着数百个大当量丝绸药包的底层弹药库已经不到十米的距离。
一旦火星引燃了哪怕一个发射药包,引发的连锁殉爆会瞬间将整座安东炮塔掀上天,甚至会将整艘沙恩霍斯特号从艏部炸成两截,直接送入海底。
千钧一发之际,弹药库顶部的多重自动防火闸门,在底舱损管系统的紧急驱动下,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轰然落下!
厚达三十厘米的特种防爆钢门,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死死斩断了蔓延的火舌,将上方的炼狱与底层的火药桶彻底隔绝。
厚重的闸门重重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声巨响,也彻底掐断了沙恩霍斯特号发生毁灭性殉爆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