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帝国总理府。
与风暴肆虐、滴水成冰的北大西洋截然不同,这里温暖而干燥。
鎏金灯盏的强光将大厅照得纤毫毕现,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在场高级将领们锃亮的军靴。
占据半面墙体的大西洋全域作战海图前,沉重的橡木办公桌边缘雕刻着展翅的帝国鹰徽。
沙盘上,代表着英德态势的红蓝模型犬牙交错。
这里是第三帝国的权力中枢,这里肃杀而威严。
可此刻,这份威严被一声毫无理智的咆哮彻底粉碎。
小胡子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枯瘦的指节死死捏着一份刚从前线截获转译的绝笔求援电报。
纸上的字符正在将他眼底的狂怒一点点点燃。
小胡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份绝密加急电报,低声念着电文的残句。
“‘……大洋突击群已被皇家海军重兵合围……然戈林元帅以兵力吃紧为由,全面拒绝提供俯冲轰炸支援……若无回音,我舰队将向敌方发起自杀式冲锋,为德意志第三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突然,他猛地扬起手臂,将这份电报狠狠砸在桌面上。
“这是吕特晏斯不久前发给我的绝笔!”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抓起桌上另一份刚刚送达的海军部最新战损通报,用力甩在赫尔曼·戈林的胸口,纸张顺着那身华丽的军服哗啦啦散落一地。
小胡子的视线直刺站在前排的帝国空军总司令。
“你再听听他们现在面临的绝境!‘大洋突击群已被皇家海军重兵合围……英军四艘以上重型主力舰正切入海峡南口……舰队完全丧失防空掩护,无力突围……’”
“迈耶!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咆哮声在密闭的钢筋混凝土拱顶下轰然炸开,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微微摇晃,“我的大洋突击群!帝国工业的结晶!你连掩护都不愿意去,结果呢?现在正被英国人的本土舰队,堵在了海峡里!”
小胡子大步绕过办公桌,逼近那个肥胖的身躯,指尖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鼻尖上:“三天前!就在这间屋子里!你拍着胸脯向我保证,战机会彻底封锁挪威海至丹麦海峡的空域!你会为吕特晏斯提供全程掩护!”
“现在呢?英国人整整四艘主力舰已经把炮管塞进了我们水兵的嘴里!你的轰炸机在哪里?!你向我承诺的支援在哪里?!”
赫尔曼・戈林,或者说迈耶先生,此刻早已不见了往日面对那些海军将领时候的傲慢。
此刻的他脸色惨白,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
他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事实上,就在两个小时前,他的办公桌上确实摆着吕特晏斯发来的加急电报。
那份电文里清楚地通报了舰队可能被重兵合围的险境,甚至言辞恳切地请求空军出动,实施海空协同,围歼英国主力舰。
但当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请求,随手将电报扔到了一边。
真要击沉了英国人的战舰,这功劳算谁的?
按照小胡子的尿性,大概率会算到雷德尔和吕特晏斯头上。
牺牲宝贵的容克轰炸机去给水面舰队当保姆,完全不符合他的利益。
他只是做梦也没算到,那个向来死板的吕特晏斯,在生死关头居然敢直接越级,把状直接捅到了小胡子面前!
但眼下他可没工夫找雷德尔的麻烦,因为小胡子正在找他的麻烦。
顶着那要杀人般的视线,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辩解,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我的元首……我已经向驻守挪威的第十航空军下达了最高战备指令。但是……交战海域距离斯塔万格前进机场实在太远了……”
戈林试图为自己开脱:“格陵兰外海的气象条件属于灾难级别。十级强对流风暴会把编队彻底吹散。Ju-88双发机在这种气流中穿行,哪怕满载燃料,加挂副油箱,作战半径也高不到哪去。”
“而且高空充斥着机翼结冰的风险,帝国飞行员根本飞不到海峡上空,就算强行飞到了,也根本没有多余的燃油完成返航!”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补充道:“如果现在下达强制升空令,机组会大规模迷航。我们会在毫无战果的情况下,将几百个最精锐的机组人员连同战机一起,白白填进大西洋的冰水里。”
“之前的空战我们就损失惨重,现在的帝国还要为进攻苏联做准备,根本承受不起这样无意义的非战斗消耗……”
站在一旁的海军总司令埃里希·雷德尔元帅听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站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吕特晏斯做点什么。
他挺直腰板,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陈述事实:“元首,四艘英国战列舰必然占据着绝对的火力优势。在丧失制空权、且航道狭窄受限的情况下,水面交战意味着单方面屠宰。”
“吕特晏斯在水面战术层面的规避机动已经做到了极致,他现在面临的是覆灭的危机。”雷德尔元帅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在今天折损了这对双子星,单凭一艘俾斯麦号,哪怕未来再加上提尔皮茨号,帝国海军也将再无余力去切断英国人的大西洋生命线。”
他这句话说的很巧妙。
表面上看,他是在向最高统帅痛陈失去主力巨舰的战略代价,可实际上,他是在将大洋突击群陷入绝境的全部责任,全部砸在了身旁那位大汗淋漓的迈耶先生头上。
“听到了吗?”小胡子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一拳重重砸在身侧的地图板上。
实木背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直接打断了戈林的辩解。
他猛地跨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尺。
小胡子现在正在气头上,哪怕从某种意义上里说戈林是对的,德国空军的作战半径很难完美覆盖到挪威海峡。
丹麦海峡位于冰岛与格陵兰岛之间。
从德国空军驻扎在挪威西海岸最近的前进机场,斯塔万格算起,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两百公里。
在这个季节,整个北大西洋都被西风带的狂暴气旋死死笼罩。
德军战机的油箱容量,最多只够它们强撑着飞抵那片冰海完成一次俯冲投弹。
一旦投弹结束,油表就会彻底见底,甚至挤不出哪怕一加仑的航空燃油来支撑机组完成掉头返航的动作。
这就是一张不折不扣的单程票。
飞去多少架轰炸机,最终就会坠毁多少架。
迈耶先生说的很对。
但小胡子听不进去,所以他说的都是错的。
在他那被宏大战略与征服欲望填满的思维逻辑里,没有任何困难能够阻挡帝国的钢铁意志。
航程不够,那就把飞机当成消耗品去填,燃油耗尽,那就让飞行员在海面上迫降。
迈耶现在的每一次开口,每一个辩解,落在他的耳朵里,都被过滤成了怯懦的推诿、畏战的借口,以及为了保全空军家底而无视国家利益的自私算计。
“你跟我谈航程?谈气象?谈那些可怜的油箱容量?”小胡子的声音降到了冰点,透着赤裸裸的杀意,“那些是你的问题!我只要结果!吕特晏斯手里的那两艘战列巡洋舰,是帝国海军的颜面,是‘莱茵演习’计划中下一步撕开大西洋防线的绝对核心!如果他们今天沉在丹麦海峡,我们拿什么去切断英国人的海上输血管道?拿你的嘴皮子吗!”
他一把揪住迈耶胸前的衣襟,压迫感十足地逼视着对方:“你听清楚了,帝国元帅。哪怕让你的机群飞单程!哪怕让他们在投弹后直接迫降在海里!哪怕你要用机身残骸,在格陵兰冰海上给我铺出一条浮桥!你也必须把沙恩霍斯特号给我接回来!”
“如果今天黄昏,丹麦海峡的上空听不到引擎的轰鸣,导致大洋舰队全军覆没,你就自己摘掉领章,准备面对最高军事法庭的审判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戈林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不怕雷德尔和海军的报复,但他怕小胡子。
那家伙是个疯子,搞不好真的会把自己送上军事法庭。
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仿佛被抽干了脊椎里的骨髓,整个人如坠冰窟。
但他那属于军人的条件反射还在。
他猛地并拢双腿,脚跟撞击发出沉响,颤抖着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僵硬的举手礼。
“是!立刻执行!”他嘶哑着嗓子应答,“我亲自致电第十航空军司令部。所有能够启动发动机的战机,全部强制起飞!不惜一切代价,向目标海域全速突进!”
语毕,他猛地转身。
因为动作过猛,脚下甚至踉跄了一步。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大厅侧面的机要通讯室,肥胖的身躯粗暴地撞开钢制房门。
连军帽歪斜到了耳边都顾不上整理。
沉重的走廊里,回荡着他声嘶力竭呼叫接线员的声音:“给我接通斯塔万格!盖斯勒将军的专线!最高权限优先级!”
大厅重归于寂静。
随着那位空军元帅凌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雷德尔元帅看着海图,面色沉凝。
小胡子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指节紧紧握在一起,发出细微的骨骼爆鸣。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大西洋全域作战海图上。
丹麦海峡那两个孤零零红色标识,深深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绝不允许帝国的海权野望,在起步阶段就夭折在那片冰冷的水道里。
“雷德尔。”他突然开口,声音已经从刚才的狂暴降到了冰点。
“在,我的元首。”海军总司令立刻挺直了腰板。
“立刻告诉邓尼茨。”小胡子拳头重重捶在冰岛西南方的海域网格上,“给他下达死命令。把北大西洋海域,特别是冰岛到格陵兰岛航线上所有的U型潜艇,不管它们现在是在猎杀英国人的运输船,还是在返航途中,全部给我调往丹麦海峡南口!”
他盯着海图:“让那些狼群在沙恩霍斯特号的撤离航线上,立刻构筑起一道防线。任何敢于咬住吕特晏斯不放的敌军主力舰,统统送进大西洋底!必须全力保障突击群脱离险境!”
雷德尔干脆地行了一个军礼:“潜艇部队会立刻全速向目标海域收缩。”
小胡子没有回应,他的目光顺着海图一路向东,穿过北海,最终落在了波罗的海的基尔港位置。
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度渴望打破枷锁的焦躁与期盼。
“那艘被你们海军部寄予厚望的战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雷德尔的眼睛,语速极快地逼问:“那头真正的帝国巨兽呢?”
“如果俾斯麦号现在已经编入突击群,英国人敢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吗?吕特晏斯还需要靠着僚舰断后才能换取生机吗?我要一个确切的答复,它到底什么时候能离开波罗的海,出击大西洋?”
面对小胡子咄咄逼人的质问,雷德尔没有任何慌乱,他沉稳地汇报道:“元首,那艘超级战舰早就完成了全部舾装与火炮校准。”
“林德曼上校和他的舰员们已经处于最高战备状态。我们一直按兵不动,只是在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战术窗口,等待皇家海军主力被吕特晏斯将军完全吸引至北方,从而彻底清空南下的航道。”
说到这里,这位海军总司令的视线落在了海图上大不列颠北端的那个关键锚地,冷硬的眉骨微微皱起,透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目前大洋突击群确实吸引了敌军的大量注意力。但是,斯卡帕湾……我们至今无法确切掌握庞德和托维在那道防潜网背后,究竟留下了几艘用来镇守本土的主力舰。如果情报存在误判……”
“我不管英国人在锚地里藏了什么破铜烂铁!”小胡子粗暴地打断了雷德尔的顾虑,拳头重重砸在海图桌边缘,“立刻给恩斯特·林德曼发报!命令他的战舰即刻拔锚,全速出击!”
“元首,这太冒险了!”雷德尔猛地抬起头,毫不退让地反驳,“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将帝国最强大的海权支柱单独派往封锁线,一旦遭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