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以待毙才是最大的冒险!”小胡子双眼死死盯着海图,手指顺着丹麦海峡一路向南猛划,最终重重戳在了直布罗陀与地中海沿岸的交界处。
“我要林德曼撕开封锁线,去和撤下来的沙恩霍斯特号完成海上会合!等他们汇合补充完弹药和燃料,就给我直接插进南方航线!英国人现在正拼命往北非战场运送兵力和重型装备,企图阻挡埃尔文的脚步。”
“我要这两艘钢铁巨兽联手,把那些毫无防备的英国运输船队彻底击沉!让那些增援北非的士兵和装甲,统统给我去洋底喂鱼!”
就在小胡子无能狂怒的同时,数千公里外的丹麦海峡,冰海之上的生死对决,开始了。
苏尔上将结束战前动员的刹那,三艘法兰西巨舰的动力底层,同时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机械咆哮。
黎塞留号的锅炉舱内,温度早已飙升至人类忍受极限的五十度以上。
重油燃烧的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煤灰扑面而来,呛得人无法正常呼吸。
赤着上身的司炉兵们浑身被汗水浸透,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在舰体劈波斩浪的剧烈摇晃中,他们死死抓着滚烫的护栏,嘶吼着将重油雾化喷射阀猛地推至极限。
粘稠的重油被高压空气瞬间雾化成细密的油珠,疯狂涌入瓦格纳锅炉的炉膛。
与预热空气混合的瞬间,便爆发出炽白的烈焰,炉膛内壁的耐火砖被炙烤得微微发红,压力表的指针犹如脱缰野马,一路飙升至红线临界区。
超高压蒸汽顺着粗壮的无缝钢管疯狂灌入帕森斯式蒸汽轮机。
巨大的叶轮在蒸汽的狂暴冲击下发出尖锐的嘶鸣,粗达半米的推进主轴发出沉闷的金属嗡鸣,以越来越骇人的转速搅动着冰冷的海水。
几乎是同一时间,侧翼的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的动力舱也爆发出类似的轰鸣。
三艘主力舰的编队航速,在短短几分钟内从22节直接飙升至28节的突击状态。
这是一个足以颠覆传统海战线列法则的骇人指标。
大英帝国本土舰队里那些老牌战列舰,无论是“纳尔逊”号还是“罗德尼”号,哪怕底舱的司炉兵把锅炉炉底生生烧穿,也绝对摸不到这个数字的边缘。
放眼整个皇家海军的战列线,除了那几艘用防御换速度的战列巡洋舰,目前唯有最新服役的“乔治五世”级,才能爆发出同等水平的推进速度。
黎塞留号一马当先,高耸的舰艏狠狠扎进迎面而来的数米高涌浪。被砸碎的海水顺着倾斜的装甲甲板铺成一片白色的水幕,又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坠入大西洋。
庞大的舰体在黄昏的海面上犁出三道宽阔而雪白的尾流。
装甲指挥室内,自由法国海军总司令让・苏尔上将背着手站在全景海图前。
他胸前的荣誉军团勋章随着舰体的颠簸微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法兰西的耻辱必须用纳粹的鲜血来洗刷。
“报告将军!雷达持续咬定目标!距离三十海里,敌舰已进入主炮射程极限边缘!”雷达官紧绷的汇报声在装甲指挥室内回荡。
让・苏尔站在全景海图前,沉默了片刻:“火控微波雷达全功率开机!光学测距塔保持最高频扫描!各主炮塔炮闩闭锁,维持待击发状态!”
指令下达的瞬间,黎塞留号前甲板的两座四联装380毫米主炮塔,在液压伺服电机的强力驱动下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数千吨重的炮塔群缓缓转动,指向海峡北口的方向。
厚重的炮管随着舰体的横摇,由液压稳像系统精准微调着俯仰角。
八个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獠牙,死死锁定着风雪深处的目标。
此时的炮膛内部,重达800公斤的被帽穿甲弹连同四包防静电丝绸包裹的发射药,早已被粗壮的装弹推杆稳稳顶入膛室深处。
厚重的炮闩紧紧咬合,将毁灭的动能死死封锁在特种钢管内,一切击发电路均已接通,只等指挥官最后的开火指令。
“将军,敌舰已进入极限射程,是否进行跨射校准?”枪炮长握着送话器,大声请示。
“稳住,不许开火。”让・苏尔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
三十海里,这是黎塞留的理论射程极限。
这个距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超出了有效射程。
在这个距离上,炮弹在空中飞行的时间长达一分钟以上,散布面积大得惊人。
在丹麦海峡这种狂风和恶劣涌浪的干扰下开火,除了白白浪费穿甲弹、提前向德国人暴露己方的位置外,根本不可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命中。
黎塞留号的三80毫米巨炮与敦刻尔克级的330毫米重炮,其最佳的射击区间应该在二十公里左右。
只有进入这个射程范围,他的穿甲弹才拥有可观的命中率。
他要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把这群狂妄的普鲁士巨兽彻底放近了再打。
舰桥顶部的光学测距塔里,测距兵死死贴在蔡司高倍率测距仪的目镜上。
指尖飞速转动着调节旋钮,将德军双舰模糊的影像牢牢套在十字准星的中央。
在这里,黎塞留号真正的大脑,一台重达数吨的大型机械模拟计算机,正发出密集且规律的运转嗡鸣。
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齿轮咬合,而是法兰西工业与弹道学完美结合的奇迹。
上万个精密的黄铜齿轮、三维弹道凸轮、连杆与积分球盘在微型伺服电机的驱动下高速飞转,以纯粹的机械物理运动,实时解算着最为复杂的高等数学微积分方程。
主轴的每一次转动,都在以每秒数十次的高频运算,破解着那道决定生死的火控三角题。
测距仪传来的敌我间距、计程仪输出的本舰狂飙航速、陀螺罗经标定的航向夹角,被积分球盘的摩擦轮迅速切分,精准转化为目标在三维空间中的相对运动速率,死死锁定住敌舰的未来位置。
紧接着,更为繁杂的外部环境修正变量被一层层强制叠加进齿轮的传动链中。
北大西洋高空的海风风偏、当前气压下的空气阻力密度、底层弹药库里底火发射药的初始温度,甚至连每一根三百八十毫米主炮炮管内膛膛线的细微磨损度,全都被精确具象化为不同火控凸轮的偏心率参数。
这台庞大的机械怪物毫无遗漏,甚至将地球曲率带来的地平线沉降、以及炮弹在漫长飞行中受到的地球自转偏向力影响都全盘计算在内,将弹道学的推演榨取到了极致。
而在计算机的最底部,一组组高速旋转的垂直与水平陀螺仪,死死抵抗着狂风巨浪带来的舰体剧烈横摇与纵摇,为所有的解算结果提供着一个不可撼动的水平基准面。
所有影响穿甲弹飞行的变量,最终被这台精密的机械大脑统合、提炼,转化为一串串射击诸元。
这些代表着火炮最佳仰角与方位角的电信号,通过自动同步发电机,顺着粗壮的装甲电缆实时传导至前甲板的主炮塔内。
炮塔内部,瞄准分划板上的红色同步指令指针随之不断跳动。
底层的炮手们只需紧握操作手柄,驱动粗壮的液压伺服电机,让炮管的实际指向指针与火控中枢传输来的预判指针完美重合。
那八个黑洞洞的巨炮炮口,便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和视觉。
在风雪交加、舰体剧烈起伏的恶劣海况下,依旧如同定海神针般进行着精准的俯仰微调,始终死死咬住海平线外那看不见的猎物。
侧翼的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上,两座四联装330毫米主炮塔也同步完成了战斗指向,膛内同样压满了随时可以出膛的穿甲弹。
三艘法兰西重装巨舰,如同三头彻底苏醒的复仇巨兽,顶着北大西洋的风雪与涌浪,硬生生按捺住炮管里即将喷薄的怒火。
整个编队以28节的狂飙航速,向着德国编队全速压上,在这死寂中,死死缩短着那最后十海里的死亡距离。
随着距离缩短,全速行驶的德军战舰也终于发现了异常。
“舰艏正前方!海平线发现大型水面反射源!三艘!是法国人的战列舰!”
沙恩霍斯特号前桅瞭望哨的嘶吼声,夹杂着高频电台刺耳的电流杂音,狠狠撞进了舰桥指挥室。
瞭望手举着高倍率望远镜,在昏暗的黄昏天光下,死死盯着海平线上那三个越来越清晰的庞大舰影。
当那三面迎风猎猎的自由法国洛林十字旗,以及黎塞留号那极具辨识度的前置四联装主炮塔映入目镜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下去。
他按下通话键,发出了近乎破音的警报:
“确认目标!旗舰黎塞留号!僚舰两艘敦刻尔克级!直线距离20海里!正以28节高航速向我舰机动!”
吕特晏斯猛地扑到防弹玻璃前,一把抓过架在观测台上的备用望远镜。
当镜头里那艘四万七千吨的黎塞留号战列舰,带着两艘敦刻尔克级,劈开浪涛全速逼近的画面清晰映入眼帘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覆盖着冰碴的铁手狠狠攥住,直坠冰窖。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他预判了皇家海军战列巡洋舰的被动伴随,防备了英军岸基侦察机的临空监视,甚至猜测了在海峡尽头会有四艘英军主力舰的情景。
但他万万没有算到,在这条决定生死的逃生走廊里,堵死他所有退路的,竟然是他此刻最不愿面对、也最忌惮的法国舰队。
敦刻尔克级的330毫米火炮,是法国人针对他们量身定制的猎杀武器。
黎塞留号的380毫米主炮,更是能在两万五千米的距离上轻易贯穿沙恩霍斯特级的主装甲带。
更让他绝望的是,这三艘法军战舰状态完好,动力充沛,而他手里的这对双子星,早已在冰海的极限机动中耗尽了所有的体能。
“雷达室!报数据!快!”吕特晏斯猛地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着雷达操作官嘶吼,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紧迫。
“长官!我们和法国人的距离正在缩减!当前相对距离25海里!”雷达操作官死死盯着阴极射线管,声音带着颤抖,“沙恩霍斯特号主轴磨损严重,轮机长报告最大安全航速绝不能超过27节!格奈森瑙号左舷锅炉过热器管壁受损,极限航速不超过25节!”
“燃油储备?!”
“全编队可用重油不足650吨!就算现在改为10节经济航速,最大续航也只剩不到900海里!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燃料掉头退回格陵兰冰盖区!”
最后一丝迂回规避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干瘪的油舱,拉伤的传动轴,被死死锁住的航速。
身后是绝命的冰海,前方是法兰西人不可撼动的钢铁防线。
吕特晏斯和他的大洋突击编队,已经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悬崖边缘。
他深吸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绝望。紧绷的下颌线犹如拉满的炮膛弹簧,眼底闪过一丝野兽濒死前的反扑狠厉。
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这两艘代表帝国工业巅峰的主力舰连一发炮弹都没打出去就束手就擒。
就算是死,也要让法国人流尽鲜血。
他一把抓起黄铜传声筒。
“全舰解除一切限制!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左满舵十五度!编队立刻抢占T字头横位!所有主炮塔,目标锁定领头的黎塞留号!火控系统全速测算射击诸元!无需试射,准备齐射!”
沙恩霍斯特号与格奈森瑙号庞大的舰体在巨浪中猛地倾斜转向。
十八门283毫米主炮在电机的驱动下缓缓扬起,炮口死死指向了全速逼近的法兰西舰队。
冰冷的海峡之上,重油燃烧的烟尘与浓烈的火药味已经开始弥漫。
死亡的阴影,正随着双方距离的疯狂缩减,毫无阻碍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