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装甲指挥室内陷入了毛骨悚然的死寂。
所有的高级参谋与值班军官都垂下了头颅，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钢板，根本不敢去触碰吕特晏斯此刻的眼神。
他们每一个人的大脑都在轰鸣，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份回电究竟宣告了怎样的结局，他们被彻底抛弃了。
在丧失了所有空中掩护的前提下，接下来要硬闯的丹麦海峡，就是英国皇家海军为他们精心构筑的屠宰场。
吕特晏斯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一点点强行压制下去。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海图，突然，破釜沉舟的决绝在那双灰蓝色的瞳孔中轰然炸开。
“通讯官！”他猛地转头，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咬着牙下达了一道足以足以断送他军事生涯的越级指令，“去底舱，用那台备用的最高权限恩尼格玛密码机！立刻接通大功率长波发射列阵！”
通讯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立正：“长官，要呼叫海军总司令部吗？雷德尔元帅或许还可以再……”
“跳过雷德尔！跳过海军部！”吕特晏斯厉声打断了他，“直接呼叫帝国总理府！直接向元首本人发报！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那个大腹便便的空军统帅既然想看我们的笑话，那我就让元首来看看，他那引以为傲的空军，是如何在出卖帝国的利益！”
通讯官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转身狂奔而出。
不到三分钟，一台沉重的恩尼格玛密码机被两名士官抬进了指挥室，重重地安置在黄铜海图桌上。
发电机组开始超负荷运转，为长波发射器提供着电压，空气中的焦糊味变得更加刺鼻。
吕特晏斯大步走到密码机前，直接推开了准备记录的参谋，他亲自按住了那些复杂的机械键位。
这位在海上和英国皇家海军打了一辈子仗的普鲁士海军上将，此刻抛弃了所有的外交与军廷礼仪。
他太清楚小胡子的性格了。
想要越过戈林直接拿到制空权，就必须用最能刺激那个狂人神经的字眼，宏大的战略转折、千载难逢的歼灭战，以及日耳曼军人战死沙场的悲壮。
他亲自按下密码机按键，用最直白、最惨烈的陈述，向远在柏林的最高统治者发出了这份绝笔式的求援：
“致总理府、致元首本人绝密加急：大洋突击群已被皇家海军重兵合围。”
“截获确切情报，英军四艘以上重型主力舰正切入丹麦海峡南口，试图对我部实施阻击。此水道极为狭长，敌方阵型拥挤且完全丧失防空掩护。此乃我第三帝国海空协同歼灭英国本土舰队之千载难逢战机！”
“若能予以全歼，大西洋制海权将彻底易手，不列颠海权将不复存在！然戈林元帅以兵力吃紧为由，全面拒绝提供俯冲轰炸支援。若无第十航空军立刻强行介入，我部两艘战舰及数千名水兵，必将在此全军覆没。水面舰队也将彻底丧失大洋威慑力。”
“事关德意志国运，绝非军种意气之争！恳请元首立刻亲自下令，空军于今日黄昏前抵达战区掩护。若无回音，我舰队将向敌方发起自杀式冲锋，为德意志第三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舰队司令京特·吕特晏斯绝笔。”
电键敲击的哒哒声在死寂的指挥室内回荡，每一个字符的发送，都伴随着长波天线在暴风雪中发出的低沉电磁嘶鸣。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那位元首对彻底摧毁大英帝国海权的贪婪，赌的是他能看清这场部门内斗背后的致命代价。
电文发送完毕后，整个指挥室陷入了漫长而备受煎熬的等待。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墙上那面精密的黄铜航海钟秒针咔嗒咔嗒地走着，仿佛倒计时的催命符。
无线电监听室的红灯始终没有亮起。
柏林方面，没有任何回音。
也许是长波信号被极端天气彻底屏蔽，也许是这份越级电报被参谋部的官僚强行压下，又或者，那位元首在权衡了海空军的政治筹码后，选择了沉默。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已经不重要了。
“传令全舰。”
良久，吕特晏斯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他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声音冷得像舷窗外肆虐的极地冰海，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软弱，只有属于传统普鲁士军人那种走向毁灭时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亲手掐断了最后一丝幻想的火苗，重新披上了那层钢铁般冷硬的指挥官外壳。
“航向设定正南。通知底舱，轮机组立刻关闭所有限压阀门，提高瓦格纳锅炉内压。哪怕把合金轴瓦磨成粉末，全编队航速也必须给我推至二十八节。我们要从正面打穿丹麦海峡。”
“通知所有主炮塔，弹药提升机立刻将被帽穿甲弹送入炮膛，换装最大当量发射药包。”
“全舰自即刻起，进入最高级别战斗整备，水密门全面封锁。解除一切雷达静默限制，塞塔克特对海搜索雷达推至最大功率，火控计算机全程保持热机状态。”
“警告所有枪炮长，接下来任何出现在探测屏幕上、或者闯入光学测距仪视野的未知水面目标，无需等待我的开火授权，直接完成射击诸元测算并予以摧毁！”
指令下达的瞬间，沙恩霍斯特号战列巡洋舰犹如一头从冬眠中被剧痛唤醒的钢铁巨兽。
位于舰桥高处的雷达室内，操作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把拉下了主电源闸刀。
老旧的“塞塔克特”对海探测雷达彻底结束了漫长而憋屈的静默期。
峰值功率的电流顺着粗壮的线缆疯狂涌入磁控管，发出低沉且具有穿透力的嗡鸣。
阴极射线管的屏幕上，绿色的扫描线开始一圈圈匀速回转，将高频电磁波毫无保留地洒向风雪弥漫的前方海域。
哪怕它的有效探测距离和分辨率都远不及英国人加装的新式装备，但在此刻能见度不足两海里的盲飞绝境中，这就是舰队唯一能够倚仗的眼睛。
前甲板的“安东”炮塔内部，昏暗的防爆灯洒下微弱的光芒。
炮塔长通过头戴式降噪耳机，清晰地接收到了来自舰桥的最高开火授权。
他立刻按下通讯按钮，大声向底层弹药库复述装填指令。
六名光着膀子的装填手迅速在战位上就绪。
主扬弹机爆发出沉闷的金属齿轮咬合声，三条粗壮的机械履带疯狂运转，将重达三百三十公斤的283毫米穿甲弹头从最底层的防爆舱室直接提升至炮尾托架。
带有引信的弹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紧接着，包裹在防静电丝绸中的大当量发射药筒紧随其后被推上导轨。
装填手猛地拉下液压操作杆。
巨大的液压推杆向前猛刺，将沉重的弹丸与发射药顶入炮膛深处。
随着机械臂的顺时针转动，厚重的炮闩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闭锁脆响，将毁灭的能量死死封锁在炮管之内。
这种纯粹的、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的机械暴力美学，此刻成了全舰官兵在面对必死之局时，最后的心理依托。
霍夫曼舰长看着头顶那具巨大的雷达天线重新开始全速转动，大步走到吕特晏斯身边，语气沉重地说道：“长官，一旦我们全功率开机，英国人部署在冰岛海岸线上的监听站立刻就能完成交叉定位。我们这是在把自己的精确坐标拱手送给他们。”
吕特晏斯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透过被冰雪模糊的防弹玻璃，他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着黑色巨浪的狭长水道。
他的语气坚决得仿佛生铁浇筑：“无论是否举着火把，他们早就在前方布置好了刑场。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被十五英寸重炮击沉之前，把射程内的一切目标，全部送进海底。”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落在靴子旁的那份宣判了编队死刑的航空部回电，将它在掌心用力揉成一团废纸，随手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随后，吕特晏斯重新挺直了腰背，将属于帝国海军上将的目光，沉甸甸地投向海峡南口那片被暴风雪彻底吞噬的未知水域。
他的身后已经没有哪怕一海里的退路了。
油舱的枯竭与追兵的迫近，逼迫他做出了这唯一、也是最惨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