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前方的狭长水道里塞满了皇家海军的战列舰,就算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航空鱼雷,他也只能端起刺刀,带着这两艘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在冰海与狂风的裹挟中,不顾一切地硬生生闯过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在绝密电报里言之凿凿的“英军重兵合围”,完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术误判。
被他视为最大威胁的H舰队,此刻还在北大西洋的狂风巨浪中艰难跋涉,航母与护航驱逐舰的编队距离这片极地海域还有着数百海里的距离。
他预想中那些严阵以待、准备用十五英寸巨炮进行拦截的皇家海军重装战列舰,也根本没有出现在水道的尽头。
在这个被暴风雪彻底吞噬的黄昏,死死卡在航道前方的,根本没有大英帝国的米字旗。
倒是那些法兰西的钢铁复仇之刃,已经磨好了獠牙,在风雪里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1月11日黄昏,肆虐了整整一天的暴风雪短暂停歇,铅灰色的天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丹麦海峡翻涌的黑灰色海面上。
黎塞留号战列舰一马当先,以22节的巡航底速稳稳切开拦路的巨浪,航行在编队的最前沿。
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两艘快速战列舰分列左右两翼,三艘武装到牙齿的主力舰拉开标准的战术间距,组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楔形突击阵。
宛如一把三叉戟,死死卡在了丹麦海峡南下的必经航道上。
主桅杆顶端,那台由英国本土舰队加装的二七三型厘米波雷达,正以每分钟六圈的定速持续扫掠。
高频电磁波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残余的风雪与低垂的云层,将方圆五十海里内的水面态势,化作阴极射线管上清晰的光斑,一丝不差地反馈到舰桥的电子屏幕上。
早在二十分钟前,操作官就牢牢锁定了海峡北口两个正在高速南移的大型反射源。
经过反复比对,回波面积与推进特征与沙恩霍斯特级完全吻合,没有任何误判的可能。
黎塞留号的装甲指挥室内,自由法国海军总司令让・苏尔上将立在宽大的海图桌前。
他身上的将官制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胸前的荣誉军团勋章在防爆灯管的昏暗光晕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这位出身法兰西传统航海世家的老将,此刻紧绷的下颌线里没有半分属于贵族的从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正翻涌着压抑了整整半年、几乎要将理智烧穿的复仇怒火。
时间倒回半年前,贡比涅森林的那节车厢里签下了停战协定。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轰然倒塌,纳粹的万字旗插满了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
他强忍着屈辱,带着这些法兰西战舰,辗转流亡至大不列颠,成了自由法国手中唯一一张能撑起大国颜面的底牌。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回想起投降协议上那些对法兰西水兵的严苛限制,更忘不了眼前这对德国双子星,在法兰西沦陷后,是如何沿着比斯开湾耀武扬威,把一艘又一艘法国运输船送进大西洋底。
不过,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这位法兰西老将此刻的眼底,却带上了一股毫不掩饰的匪气。
自由法国舰队如今能在大洋上乘风破浪,靠的是什么?
是斯特林家族大把砸下来的真金白银!
既然他让·苏尔把那些沉甸甸的英镑揣进了法兰西水兵的兜里,拿人钱财,就得替亚瑟少爷把事办明白。
这两艘不知死活的德国战列巡洋舰,前些天竟敢在破交战里,把斯特林船队的高价值货轮一艘接一艘地送去海底,直接动了金主的钱袋子。
那好,今天在这丹麦海峡的南口,他要和吕特晏斯做个了断。
他要用斯特林重工的380毫米重型穿甲弹,把这几万吨普鲁士钢铁,连同上面所有的德国人,统统送下去喂鱼!
而他脚下这三座庞大的浮动堡垒,从铺设龙骨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猎杀德国破交舰而生。
黎塞留号,满载排水量突破四万七千吨,前甲板高耸着两座极具压迫感的四联装380毫米主炮,主装甲带最厚处达到330毫米,拥有32节的骇人狂飙能力,代表着法兰西造船工业的绝对巅峰.
而侧翼的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其设计图纸上的假想敌,更是从一开始就死死锁定了沙恩霍斯特级。
两座前置四联装330毫米巨炮,拥有在两万米外轻易贯穿德国战舰主装甲带的穿深。
29.5节的极速,让它们在追逐战中丝毫不落下风,倾斜布置的250毫米表面硬化钢板,能通过完美的跳弹角度,将德军283毫米穿甲弹的动能卸去大半。
它们就是那对德国双子星的先天死敌。
“将军,本土舰队托维司令官中继来电。”
通讯官快步切入战位,硬质皮靴重重磕在钢制甲板上,敬了一个凌厉的军礼。
他双手将一份刚译出的抄报纸递上前,语速飞快:“再次确认目标编队正向我部逼近,相对间距48海里,航向正南,初步测算航速26节。”
汇报完战术诸元,通讯官停顿了一下,神色间闪过一丝古怪,随即压低声音补充道:“另外,电文末尾还附带了一段亚瑟·斯特林少爷的私人明码口信。他要求原话转告您:‘给这群砸了我们家饭碗的德国佬一点颜色看看。放手去打,斯特林家族从来不养闲人,我花在自由法国舰队身上的每一张英镑,都必须在这个海峡里听个响。’”
让·苏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匪气笑容。
这位年轻的贵族老爷,在敲打手底下人干活这方面,还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一把接过电报纸,攥在手心里,目光重新投向风雪弥漫的航道尽头。
通讯官重新挺直腰板,大声汇报道:“托维上将明确表态,海峡内的交战指挥权由您全盘接管。皇家海军的岸基航空兵正在进行调度,将于一小时后飞抵战区提供掩护。”
让・苏尔缓缓颔首,粗壮的手指一把攥住架在海图桌旁的全舰广播送话器。
他的声音透过复杂的管线,轰响在三艘战舰的每一个战斗隔舱,从底层摄氏五十度的锅炉房,到充斥着液压油气味的扬弹机井,再到寒风刺骨的露天高射炮台。
每一名法兰西水兵,都清晰地听到了统帅那沉稳、压抑,却透着无尽杀伐的宣告:
“法兰西的官兵们,我是让・苏尔上将。”
“在你们的测距仪正前方,就是那对沾满鲜血的沙恩霍斯特号与格奈森瑙号。正是这两头钢铁畜生,击碎了斯特林少爷的补给线,炮轰了我们的防御阵地,在我们满目疮痍的国土外海肆意横行。”
“半年前,我们丢掉了首都,沦为失去母港的流亡者。但那份属于法兰西水兵的脊梁没断,洗刷耻辱的誓言没忘!”
“今天,就在这片冰封的丹麦海峡,我们要用大口径穿甲弹的轰鸣,让柏林那帮狂徒看清楚,法兰西的海权依然存在!三色旗依旧在这片大洋上猎猎作响!”
“全编队注意!敌舰锁定,距离45海里!航向正南!”
让·苏尔一把攥紧广播话筒,粗犷的嗓音顺着管线在数百个钢铁隔舱内激荡。
“把大口径穿甲弹给我塞进炮膛!让那群德国佬见识见识,斯特林家族砸下来的英镑,我们法兰西水兵绝不白拿!”
扩音器里传来的粗暴动员,瞬间点燃了压抑在三艘重装巨舰内部的狂热。
没有冗长的政客陈词,没有虚幻的口号。
回应这位舰队统帅的,是底层锅炉房里挥舞着铁铲的司炉兵,是扬弹机井内满身汗水与油污的装填手,是直面极地狂风的露天高射炮班组。
这些人都是拿了斯特林少爷好处的,他们很多人甚至在酒吧里和斯特林少爷称兄道弟。
全舰上下疯狂地用扳手和铁锤砸着身边的钢板,用尽肺腑里所有的空气爆发出如海啸般的嘶吼:
“为了斯特林!”
“为了斯特林!”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直接盖过了蒸汽轮机的机械轰鸣,穿透了厚实的侧舷装甲,直冲丹麦海峡的铅灰色云层。
这群法兰西人憋了半整年的复仇怒火,混合着拿钱办事的亡命徒悍勇,在这一刻被这笔天价的筹码彻底引爆。
随着让・苏尔的演讲结束,属于法兰西海军的猎杀时刻,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