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11日凌晨,丹麦海峡北口,格陵兰冰海边缘。
零下十二度的凛冬寒风卷着针尖般的冰碴,撞在“沙恩霍斯特”号战列巡洋舰的侧舷装甲带上,爆出一连串密如急雨的金属脆响。
这艘满载排水量逼近三万七千吨的纳粹海军大型水面战舰,此刻早已褪去了五天前突入大西洋航线时的那种不可一世。
为了摆脱紧追不舍的皇家海军短波雷达,它被迫一头扎进恶劣的极地浮冰区。
此刻,修长的飞剪型舰艏水线附近,满是被坚冰撞出的坑洼,底漆剥落处裸露出暗银色的钢板。露天战位的防空火炮护栏上,层层叠叠地挂着半指厚的凝固海水。
就连引以为傲的“安东”与“布鲁诺”前主炮塔,其巨大的旋转基座缝隙中,也冻结着一层泛着幽蓝寒光的坚硬冰壳。
在装甲带下方,艏尖舱的水密隔断前,损管长正带领着十多名浑身湿透的水兵进行着殊死搏斗。
三台大功率电动抽水泵发出轰鸣,将混杂着油污的冰冷海水顺着排管抽向大海,但涌入的水量依旧在缓慢上涨。
强行冲入这片冰海导致左舷前部水线下方出现了一道长达两米的裂缝。
水兵们半截身子泡在刺骨的冰水里,徒手将沉重的木制支撑杆死死顶住变形的钢制舱壁,另一部分人则拼命往缝隙里填塞速凝水泥与浸满重油的帆布。
每个人的嘴唇都冻得发紫,双手被冻伤或者被粗糙的木刺划得鲜血淋漓,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带队军官的嗓音早就在风浪声中嘶哑,只能靠着手势指挥士兵们打下最后一根固定楔子。
这种高强度的损管作业已经持续了整整二个小时,但没人知道接下来他们还会遇到怎样的麻烦。
装甲指挥室内,封闭的空间阻隔了外界的大部分狂风,但不是全部。
这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吕特晏斯背着双手,盯着面前的全景海图。
他那花白的头发被从防弹舷窗缝隙里钻进来的极地寒风吹得有些凌乱。
这位素来沉稳的普鲁士海军上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底处,是难以掩盖的深度疲惫与极度焦灼。
连续二十四小时未曾合眼的战术规避,已经将他的精力压榨到了极限。
在这过去的一整天里,大英帝国的航空兵彻底陷入了疯狂。
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那些皇家空军的“桑德兰”水上飞机与“惠特利”双发轰炸机,完全无视了足以撕裂机翼的强大气流与结冰的风险,一波接一波地从低垂的云层中强行俯冲。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在短短一天内响了不下十次。
每当吕特晏斯刚刚靠在指挥椅的皮革靠背上,试图让过载的大脑争取几分钟的休眠时,那凄厉的警报嘶鸣就会将他扯回现实。
他不得不一次次强撑着站起身,指挥两艘战舰进行规避。
露天甲板上的高射炮手们在风雪中被冻得肢体僵硬,却要在警报的驱使下,死死盯着云缝中若隐若现的机影,随时防备着可能砸入水中的航空鱼雷。
英国人完全是在用这种不间断的立体侦察,温水炖青蛙般消耗着德国战舰的燃油,以及吕特晏斯所剩无几的耐心。
舰长库尔特·霍夫曼上校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正通过内部线路与后桅杆监听站进行简短的沟通。
霍夫曼放下黄铜听筒,大步走到海图桌旁,压低声音汇报道:“司令官阁下,被动监听天线已经连续四个小时没有任何动静。头顶上的那些引擎声,也由于气象进一步恶化而暂时消失。”
这位舰长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忌惮,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无力感。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帝国现役的这套电子管设备,根本捕捉不到英国人那种新型短波脉冲。
在这场电磁对抗中,他们单方面变成了瞎子。
所以无论是霍夫曼还是吕特晏斯都根本无从判断,那两艘声望级究竟是被浮冰区阻断了航向,还是正躲在黑暗里,用那套他们看不见的设备死死锁定着他们的坐标。
吕特晏斯微微颔首。
他从制服内衬的口袋里抽出一份带有红蜡封签的绝密抄报纸,放在粗糙的海图桌上。
“现在那些跟在屁股后面的英国战舰已经不是最致命的威胁了,霍夫曼。”吕特晏斯的声音更低沉了,“这是二十分钟前,柏林海军总司令部通过定向长波发来的最高级别战略通报。根据可靠情报,直布罗陀的英国H舰队已经倾巢而出,正以全速强行北上。”
他的指尖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折线:“带队的是萨默维尔,核心是那艘该死的‘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外加至少一艘标准战列舰。”
“之前的‘声望’级不过是开胃菜,现在英国人要动真格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霍夫曼也是沉默不语,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让那群挂载着鱼雷的双翼机赶在他们前面,配合水面战舰把丹麦海峡出口彻底焊死,他们这支破交舰队就会被永远封在这片极地里,连一块破木板都飘不出去!
“我们必须抢在英国人收网之前,强行穿透丹麦海峡!”吕特晏斯咬了咬牙。
“霍夫曼,我们的战舰现在状态如何?”
“这...”霍夫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厚重的防弹舱门被推开一条缝,轮机长带着满身刺鼻的机油味走了进来。
他直接将一份夹着硬纸板的评估报告递到了海图桌上。
舰队参谋官接过报告,压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台前。
“长官,轮机长刚刚通过气动管道递交了最新的底舱损管评估。”
“推进系统的状况正在急剧恶化。由于在密冰区频繁进行大马力倒车与紧急加速,三根主轴承受了巨大的扭矩应力。支撑主轴的巴氏合金轴瓦磨损率已经越过百分之六十,尾部铜套更是在摩擦中出现了不可逆的严重拉伤。”
“轮机长警告,接下来的航程中,只要输出功率拉高、航速超过二十六节,战舰的龙骨就可能爆发灾难性的共振。”
“一旦轴瓦抱死,高速旋转的蒸汽轮机会直接从基座上被扯裂。”
“目前,底舱已经查明了三处高压蒸汽管路的金属疲劳微泄漏点,损管只能用耐高温石棉进行临时修补,根本堵不住。”
参谋官停顿了半秒,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汇报友舰的绝境:“‘格奈森瑙’号传来的灯光信号显示,他们的情况甚至更糟。”
“瓦格纳高压锅炉在之前的极限加速中被严重透支,左舷三号锅炉的过热器管壁减薄量超过了百分之三十。为了防止管线炸裂导致舱室乘员被三百度的高温蒸气煮熟,他们现在根本不敢让动力组长时间维持满功率输出。”
“奥托·费恩舰长请求将编队的最高巡航速度限定在二十二节以内。”
一艘需要与死神赛跑的主力舰,却连二十二节的航速都跑不出来。
“让他接通底舱的消防总管。”吕特晏斯背对着众人,突然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军官毛骨悚然的指令,“驳回费恩的请求。命令轮机长立刻启用抽水泵,把外面的海水,直接喷射到所有过热的主轴瓦座和传动箱外壳上,实施强制水冷。”
“十分钟后,编队航速必须推到二十六节。”
听到他的话,轮机长惊骇地瞪大了双眼,从舰船动力学角度来看,这完全是彻头彻尾的自杀。
“长官!这绝对不行!”轮机长上前一步,急促地反驳,声音里满是焦虑,“主轴瓦座现在的表面温度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度!将海水直接浇筑在超高温运转的钢材上,瓦座外壳会当场炸开的!一旦海水顺着裂缝渗入密封圈,主轴的润滑油会乳化失效。没有了润滑,巴氏合金轴瓦会在几分钟内被彻底绞碎!您的这种强行降温方案,会直接毁掉整套推进系统!”
“如果被萨默维尔的舰队堵住,我们连同这套推进系统都会一起沉进海底。”吕特晏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命令不变,“瓦座裂了,就让损管队用高强度钢缆给我死死箍住。海水漫进底舱,就全功率开启排涝阀门。我不需要这两艘船能完好无损地开进港口,我只需要它们在主轴彻底报废之前,把我们带出这条海峡!立刻执行!”
轮机长愣了愣神,随即一股狠劲涌上心头,残存的工程学常识在生死存亡的重压下被碾碎。
他只能狠狠咬紧牙关,立正行礼,转身冲向传音筒,去向底舱下达这道疯狂指令。
吕特晏斯没有转身,视线依旧停留在在丹麦海峡上。
他低声抛出了另外一个核心问题。
“航海长,底舱燃油储备还剩多少?”
航海长立刻翻开手边的航海日志,给出了精确到个位数的回答:“三个主燃油舱全部见底,加上注水隔离带里的备用重油槽,全编队剩余可用燃料不到七百吨。”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火控室的参谋刚刚核算过耗油曲线。即使我们将航速压低到二十二节的经济巡航状态,剩余燃料的最大续航极限也只剩下八百一十海里。这点油料储备,别说支撑我们重新折返大洋深处寻找破交战机,就算是现在立刻掉头,沿着格陵兰岛南端的原路撤回相对安全的海域,锅炉也会在中途彻底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