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刚刚下达，站在图板一侧的航空战术参谋立刻上前一步，脸色惨白地敬了个军礼，硬着头皮低声说道：“上将！请您务必三思！”
“目标空域正处于极端气旋的破坏峰值期！根据气象部门半小时前实测推算，哪怕熬到明日破晓，北大西洋的恶劣海象也不会有丝毫减弱。”
“海面能见度依然不高，云层底端高度绝对不会超过两百米！”
“强对流天气下，如果强行出击，我们不仅可能找不到德国人，连安全返航都成了问题。那些重型水上飞机在云层中稍有不慎，就会因为空速管被冰晶堵死而发生空中解体，或是直接失速栽进大洋！”
“而且根据报告，现在苏格兰海岸的几处前进机场，气温已经断崖式下跌。地勤大队需要在黑夜的暴风雪里，顶着严寒用外部热风机去强行预热那些布里斯托尔‘飞马’星型发动机，还要冒着冻伤的风险为机身除冰、挂载炸弹。而且我们的‘桑德兰’式搭载的ASV MK II型对海探测器，那玩意儿在低温下极易失效。”
“上将，我不得不提醒您，在降雪与七级涌浪杂波双重干扰下，空中搜索的有效扫描半径将被大幅压缩至八海里内。这种盲飞等同于蒙着眼睛在悬崖边乱撞！即便您明天把岸基航空兵的那帮家伙的家底全砸进去，大概率也是无功而返，甚至会导致惨重的非战斗损失！”
“无功而返？”托维霍然起身，凌厉的视线扫过参谋的脸颊。
“听好，中校！我清楚外面的天气有多烂，我也没有疯到让飞行员现在就去冰海里送死。”
“我要的是各大机场立刻动起来，不计代价地利用今晚这几个小时，完成所有的弹药调度与起飞前整备！哪怕维护兵的手指冻在挂架上，也必须把活干完！明日清晨，只要天亮，不论海上是不是还在下刀子，所有处于待命状态的机组，必须都他妈给我飞上天去！”
本土舰队总司令双手死死按在作业台上，犹如一头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的黄铜指挥棒重重落在海图上格陵兰以南的海面上：“暴雪遮蔽了视野又如何？十架飞机里只要有一架能起飞，一百个机组里只要有一个能顺着云缝看到那两艘战舰的影子，不要和我提困难，德国人现在比我们更困难！”
他指着参谋的胸口。
“这是一场心理战！吕特晏斯此刻正躲在浮冰区里窃喜，他以为今夜甩掉了我们，明天就能借着恶劣气象的掩护大摇大摆地跑路。”
“做他妈的梦去吧！明天白天，哪怕我们的侦察机看不见海平面，但只要大功率引擎的咆哮声从云层上方压下来，德国人的防空警报就必须拉响！”
“他们会被迫让高射炮手在零下二十度的甲板上严阵以待，他们会在惊恐中不断进行规避机动，白白烧干底舱里所剩无几的重油储备。”
“我要让那群德国水兵看清现实！就算他们仗着极夜和暴雪的庇护侥幸熬过了今晚，到了天亮，也注定逃不出大英帝国布下的天罗地网！”托维的手掌重重拍在海图桌边缘，“只要头顶随时可能砸下炸弹，吕特晏斯的神经就得不到休息。”
“他绝不敢大角度转舵规避，更不敢驶出浮冰区的掩护去宽阔海域提速。我们要给他的舰队上上强度，为主力舰队实施合围争取时间！”
他死死盯着海图上代表德舰的红色坐标点，嗓音冷硬、坚决：“既然德国人想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地苟延残喘？那我们就如他所愿，把这些普鲁士海盗，永远留在格陵兰的万年冰层里。”
参谋被这股破釜沉舟的统帅意志当场震慑，脑海中残存的顾忌瞬间碾碎。
他猛地并拢双腿，硬质皮靴的后跟狠狠砸在钢制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决的轰响。
“是！立刻向海岸司令部下达死命令，督促空军明晨执行强制升空！”大声领命后，他迅速转身，大步冲向高频中继通讯台。
指挥室重归静谧，唯余海图作业的沙沙声与高频电台杂音。
托维屹立图前，脑海中，航速参数、水文洋流、气象变数正被快速拆解重组，反推着吕特晏斯现在可能的位置。
他太了解对手了。
吕特晏斯，第三帝国水面舰队司令，心思缜密，战术刁钻。
这头老狐狸绝不会为几艘货轮押上全部身家。
双舰冒险突入大西洋，核心任务必然是充当高价值诱饵，为威廉港内的“俾斯麦”号寻找机会。
对方没疯，因此绝不会毫无意义地冲进格陵兰冰海自寻死路。
那么沙恩霍斯特号编队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德国人会怎么做？吕特晏斯现在又在想什么？
指尖顺着等深线滑动，托维的思路越发清明。
吕特晏斯在赌皇家海军的三处软肋：
其一，“声望”与“反击”作为一战老舰，飞剪艏与水下舰体毫无抗冰强化，一旦切入浮冰区，便能轻易甩开追踪。
其二，密集的浮冰与恶劣海象，足以瘫痪英军的短波设备，使其在半小时内夺回信息遮蔽权。
其三，反常的大角度机动必将打乱英军截击预案，给参谋部的判断制造混乱，从而为真正突围争取时间差。
但德国战舰的困境同样明显，他们的重油储备，注定他们无法在冰封死域久留。
他们迟早得离开那片海域。
作业笔在海图上快速勾勒。
他率先划掉向西的延伸线，红色铅芯在海图上留下一个凹坑。
向西，是广袤且毫无遮蔽的大西洋腹地。
如果选择这条老路，距离最近的德军控制锚地，法国布雷斯特港，直线距离将超过两千两百海里。
在这段漫长的突围航程中，德国人不仅得不到任何友军航空兵的防空掩护，更没有任何远洋补给船只的接应。
而且，让·苏尔麾下的法兰西水面突击群已经到位，他们在皇家海军的侧翼扎牢了口袋。
那艘搭载着380毫米主炮群的“黎塞留”号，连同两艘“敦刻尔克”级快速战列舰，正裹挟着满腔的复仇怒火在预定海域内游弋警戒。
这三艘悬挂着洛林十字旗的巨兽，死死卡住了德国人向西遁逃的所有可能性。
吕特晏斯若是真敢来到这片开阔海域，那对在冰海中消耗了大量燃油的德国双子星，必将一头撞进法国人的火力网，在绝望中被大口径穿甲弹撕成碎片。
想到燃油，他不由地计算起沙恩霍斯特级的理论航程。
“沙恩霍斯特”级燃油满载两千九百吨，三十节极限狂飙下，油耗暴增至巡航状态的四倍以上，每小时将耗油六十吨。
即便现在降压熄火，以十五节强撑，剩余燃油也无法横渡大洋。
吕特晏斯绝不会选这条沦为海上靶标的死路。
紧接着是正北突进路线也被划除。
再往北是格陵兰极地冰盖，冰厚逾一米，冬季专业破冰船都不敢涉足。
“沙恩霍斯特”级高航速下，哪怕三十厘米厚的陈年浮冰，也足以撞弯龙骨、绞断推进主轴。
继续向北无异于自掘坟墓。
笔尖游走，最终定格在两条航线上。
托维粗大的指节叩击桌面，犹如一个精心计算的捕猎者。
现在，留给德国人的退路只剩这两个。
其一，概率最高的阳谋。
贴着冰缘线低速北潜三百海里，利用浮冰暴雪屏蔽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