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9日深夜,苏格兰北部,斯卡帕湾外围海域。
在凛冬的北海寒风中,这艘满载排水量突破四万三千吨的钢铁巨兽,正以十节的巡航底速,在防潜网外的开阔深水区缓慢游弋。
相比于防波堤内那些只能死死待在泊位里吹风的“威尔士亲王”号与“罗德尼”号,它确实驶出了港口,但也仅此而已了。
舰艏冲角劈开的涌浪,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四座高高扬起的双联装十五英寸主炮摆的很正,粗壮的炮管紧紧裹着厚重的防水帆布。
按照计划,这艘皇家海军的门面失去了充当急先锋的资格。
然而,主桅杆顶端那林立的二十余根长短波通讯天线,却在风雪中以极限峰值功率持续工作着。
收发电磁波的低频嗡鸣轻易穿透了暴风雪的咆哮,使得这艘老式战列巡洋舰,化身成了整个北大西洋皇家海军绞杀网的移动中枢。
它的象征意义,早已在这一刻盖过了一线作战的实际意义。
对于皇家海军而言,胡德号就是日不落帝国海权的活化石,是特拉法尔加海战以来百年霸权的具象化象征。
从 1920年服役开始,它就是皇家海军最大、最快、最强的主力舰,是每一个海军官兵心中的图腾。
哪怕它的水平装甲早已跟不上时代,哪怕它的舰体设计带着一战的烙印,只要它还飘着米字旗,还锚在斯卡帕湾的核心水域,整个帝国的海上力量就有了定海神针,整个北大西洋的皇家海军官兵,就有了主心骨。
所以,它更加不能身陷险境,万一又炸了,咋办。
“胡德”号的舰桥封闭式指挥室内,防爆灯管彻夜通明,却安静得令人压抑。
整间装甲指挥室的墙壁都被巨幅北大西洋全景海图严丝合缝地铺满。
从格陵兰岛南端的冰缘线,到直布罗陀海峡的咽喉要道,从挪威海岸的峡湾锚地,到法国布雷斯特港的德军泊位。
每一处键航道、每一片暗礁、每一个水文节点,都被精准地标注在图纸上。
代表皇家海军各作战单元的蓝色箭头,正向着北大西洋中部海域缓缓收紧包围圈,而代表德军双舰的猩红光斑,此刻正悬停在格陵兰岛以南的冰区边缘。
本土舰队总司令约翰・托维上将,正背着双手站在全景海图前。
他的海军将官披风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花白的头发被从舷窗缝隙钻进来的极地寒风吹乱了几缕。
他那锐利的眼睛,却自始至终死死锁定着海图。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打了一辈子海战,从日德兰的血腥绞杀,到几个月前对塔兰托的突袭。
他比白厅里任何一个参谋都清楚皇家海军的底牌在哪,也比任何人都懂德国海军的狼群战术逻辑。
他亲眼见过日德兰海战里,战列巡洋舰薄弱的水平装甲如何被大口径火炮轻易撕开,亲眼见过“无敌”号战列巡洋舰弹药库殉爆时那直冲云霄的火光。
但胡德号和其他战列巡洋舰不同。
在整个皇家海军乃至全英国民众的心中,这艘满载荣誉的战列巡洋舰就是海上霸权的绝对化身。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没有任何人会去怀疑,一旦那八门十五英寸主炮齐射,“胡德”号能否正面碾碎那两艘德国战舰的装甲。
即便是面对第三帝国最新锐的五万吨级水面巨兽“俾斯麦”号,皇家海军的骄傲也绝对有底气与之展开正面对决,在对轰中丝毫不落下风。
托维其实同样深信这点。
但作为本土舰队的最高统帅,他更看重胜利的绝对性。
他最终毫无保留地认可亚瑟・斯特林那套战术方案,核心原因就在于其近乎完美的战术逻辑。
这套依托于新型雷达与实时信息链的协同作战方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摒弃了充满变数的视距内大炮对轰。
和日德兰海战双方追求的舰队决战不同。
这一次作战,皇家海军将利用极致的战场情报,并布下一张重兵包围圈。
它需要的是零死角的掌控,是不给德国人留下哪怕万分之一的反扑机会。
最好是零伤亡。
他绝不愿重蹈日德兰海战的覆辙。
在那场血腥的钢铁碰撞中,哪怕大舰队在战略上掐住了德国公海舰队的咽喉,皇家海军依然在战术交锋里付出了数艘主力舰殉爆、几千名精锐水兵葬身鱼腹的惨痛代价。
站在舰队司令官的角度,这场针对“沙恩霍斯特”级双子星的远洋围猎,并不需要风险极高的单舰决斗。
对待这群海盗,没必要。
凭借大英帝国庞大而严密的战争机器,用最稳妥的方式把德国人溺死在北大西洋,才是对帝国生命线最负责的交代。
最重要的是,庞德元帅没有反对,那他没理由怀疑自己好友的判断。
但其他人并不理解这一点。
“胡德”号舰长菲利普・科尔上校立在托维身侧,目光同样焦灼地落在海图上。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带着“威尔士亲王”号、“纳尔逊”号、“罗德尼”号等一众主力舰长,向托维上将集体请战。
他们要求托维上将率领这支本土舰队的核心力量冲出斯卡帕湾的防潜网,去和德军那对双子星进行面对面的对决,用十五英寸的穿甲弹洗刷皇家海军连日来被肆意放血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