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和最近的补给船会合,我们会变成两座漂浮在冰海上的钢铁棺材。”
航海长满是冻疮与油污的手指,指着海图作业板上的一个红色网格。
那是帝国海军远洋补给舰“施莱特”号的隐蔽游弋坐标。
根据海军总司令部的最后一次长波密电通报,这艘装载着八千吨高压重油的救命船,此刻正维持着无线电静默,在冰岛以东、扬马延岛以南的挪威海域游弋待命。
想要接上那根关乎生死的输油管,这支伤痕累累的突击编队就必须离开风雪的庇佑,从西北向东南,强行穿过整条丹麦海峡。
就凭他们现在那点油量,除了穿过这条最短的航道,他们别无选择。
但这同样面临一个风险,一个自从开战以来德国海军就在回避的事情。
和皇家海军主力舰正面交战。
在这条狭长水道里,他们几乎注定要与全速北上的皇家海军截击群迎面相撞。
如果真要穿越丹麦海峡,所有人必须立刻抛弃所有的规避侥幸,做好褪去防水炮衣,与英国战列舰展开肉搏的觉悟。
这残酷的现实,让偌大的装甲指挥室彻底陷入了沉默。
除了厚重舱壁外狂风的嘶吼,以及轮机舱顺着传音筒漏出的微弱震颤,再也没有任何人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如明镜,他们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战略周旋余地。
格陵兰冰海确实是一面帮他们暂时挡住猎犬的盾牌,可随着H舰队的北上,这面盾牌也变成了锁死他们生路的绝命牢笼。
逐渐见底的油舱更是彻底剥夺了他们向西迂回大西洋、或是前往中立国港口避险的选项。
这支德国海军最精锐的水面突击群,正在一步步被逼入死角。
摆在突击编队正前方的,只剩下唯一一条可以被称作“生路”的水道,全长数百海里、最窄处仅有一百七十海里的丹麦海峡。
不等吕特晏斯发话,航海长便率先拿起作业用的圆规,在海图上丈量着这片海域的宽度,沉重地分析着局势:“这条水道的环境堪称致命的漏斗。”
“海峡的西侧边缘,是格陵兰岛延伸出的、连战列舰冲角都能轻易撞碎的永久性极地冰盖,那里是绝对的禁航区,一旦误入,浮冰就会切碎我们的螺旋桨。而海峡的东侧,则是冰岛。那是英国佬重兵把守的前沿堡垒,海岸线上密布着监听站与大功率岸基预警雷达,随时准备捕捉海面上的一切可疑电波与金属回波。”
“但只要能活着穿过这条狭窄咽喉,我们就能顺着挪威的海岸线一路向南,最终驶入由帝国海军控制的布雷斯特港,回到坚固的防空掩体之下。”吕特晏斯接过了话头,他需要提振众人的士气。
可作为身经百战的舰队指挥官,他心里比任何人都要通透。
托维那家伙突然加大的空袭力度,就是要将他们逼入丹麦海峡。
英国人必定在海峡的南口集结了重兵,张开一张由大口径舰炮与航空鱼雷编织而成的拦截网。
哪怕“纳尔逊”级和“乔治五世”级目前还在斯卡帕湾按兵不动,皇家海军依然能在海峡出口处拉起一张令吕特晏斯窒息的重炮截击网。
“声望”号与“反击”号这两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随时会重返战场,而北上的H舰队阵列中,必定游弋着“厌战”号那艘装备着十五英寸巨炮的老牌战列舰。
而在这张绞杀网的核心阵位上,绝对少不了大英帝国的海权图腾,“胡德”号战列巡洋舰。
整整四艘主力舰,占据着绝对的数量与口径碾压优势。
皇家海军正以逸待劳地在航道尽头,等待着他们这两头满身疮痍的猎物主动撞向十五英寸的炮口。
吕特晏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敢于向这个虎口进发的唯一底气,全部押注在之前向柏林海军总司令部拍发的那封加急求援密电上。
他请求驻守在北欧的空军第十航空军,抽调至少两个整编大队的Ju-88轰炸机群前来提供航空掩护。
这些挂载着重磅航弹的战机,必须准时切入丹麦海峡上空,为突围的帝国海军主力舰提供不间断的、压倒性的全程制空掩护。
吕特晏斯很狂。
在他的推演中,只要头顶上有德意志空军的铁翼在庇佑,只要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的尖啸能撕裂海峡上空的云层。
那么,就算皇家海军把所有的主力战列舰都堵在南侧出口,他也绝对有把握依靠空海协同的火力网,砸烂那道封锁线,带着编队杀出一条血路。
这也是小胡子最欣赏他的地方,他和小胡子一样疯狂。
就在指挥室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时,厚重的防弹钢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机要通讯官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从恩尼格玛密码机上抽出来的解码电报纸。
“长官!柏林=的加急回电!但……但签发单位不是海军部,是帝国航空部……赫尔曼·戈林元帅办公室直接下达的批复!”
吕特晏斯霍然转身,两步跨上前,一把从通讯官颤抖的手指间扯过电文,视线飞速扫过那几行转译出的字符。
这份决定着两艘战舰命运的绝密文件里,没有任何关于机群坐标、升空时间或是轰炸基数的战术规划。
纸面上只印着一句轻飘飘的外交辞令。
“当前北海防区及西线航空队兵力调度极其吃紧,帝国空军将视欧洲前线战况之变化,酌情调配对海支援力量,现阶段无法向贵部保证提供固定批次之机群,亦无法承诺具体抵达防区之空域时间。”
模棱两可,敷衍至极。
简短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抽走了这套绝地突围计划里最核心、也是唯一的一张底牌。
戈林轻描淡写的一挥手,便把两艘代表着第三帝国工业结晶的昂贵主力舰,以及数千名在冰海里熬红了双眼的帝国水兵,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吕特晏斯攥着电报纸的手臂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那张薄薄的纸片顺着他脱力的指缝悄然滑落,犹如一片枯叶般飘落在冰冷的钢制甲板上。
他胸腔里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张带着帝国航空部抬头的废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吕特晏斯戴着白色羊皮手套的右拳,以一种几乎要砸碎骨头的狂暴力量,狠狠捶在面前那张厚重的黄铜海图桌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面上的金属卡尺与红蓝铅笔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那个坐在柏林地堡里发福的蠢猪!那个被吗啡和虚荣心彻底掏空了脑子的蛀虫!”
吕特晏斯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怒吼带着暴怒与绝望。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废纸篓,平日里那股沉稳的贵族做派被彻底撕碎,现在的他只剩下了癫狂。
他太清楚这纸电文背后那些令人作呕的政治龌龊了。
那位大权在握的空军元帅,从骨子里就看不起这支只能在大洋上东躲西藏的帝国水面力量。
在他的春秋大梦里,绝不允许那些造价高昂的容克轰炸机去为雷德尔麾下的战舰充当廉价的掩护伞。
哪怕面临的是两艘主力战舰的生死存亡,在政客的眼中,也不过是用来削弱海军政治影响力、争夺帝国军工资源分配权的绝佳筹码。
德国海空军之间延续了十数年、根深蒂固的权力倾轧与龃龉,终究还是在面对大英帝国合围的生死关头,从背后捅来了这致命的一刀。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放弃了什么!他放弃的不是两艘战列巡洋舰,他是在亲手葬送打断大英帝国脊梁的唯一机会!”吕特晏斯双手死死抓着海图桌的边缘,指甲在黄铜包边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双眼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四艘皇家海军的主力舰!外加一整支H舰队!它们现在正毫无防备地挤进一条最宽处不到两百海里的狭长水道里!英国人没有带哪怕一架岸基战斗机护航!”
他猛地伸手指向海图上丹麦海峡的位置。
“这他妈是战术教科书上最愚蠢的单纵阵排队送死!只要两个大队的Ju-88!只要带上最常规的穿甲弹,从云层上方以七十度角进行交叉俯冲洗地,我们就能在这里,在今天黄昏,把皇家海军的本土舰队变成一堆燃烧的废铁!”
“这是唾手可得的战略决战,这是能直接改写大西洋海权归属的猎杀局!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混蛋,居然为了保全他那点可笑的航空兵家底,把这关乎国运的战机当成了部门内斗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