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开的破片瞬间将四周复杂的管网绞得粉碎。
瓦格纳高压设备内,那些高达四百摄氏度的过热气流,原本在无缝特种钢管内高速运转。
爆炸气浪直接斩断了输气总干线。
数吨超高压高温气体瞬间膨胀,填满了整个密闭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司炉兵与工程师们,连转身逃脱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正面吞没。
人体外露的皮肤大面积碳化,灼热气流顺着气道灌入肺泡,导致内部瞬间沸腾水肿。
他们倒在滚烫的钢格栅上抽搐,仅仅两三秒钟便没了呼吸。
控制面板上的压力表指针齐刷刷归零,玻璃表盖尽数炸裂。
炉膛内的燃煤因为送风瘫痪和气压倒灌,被迅速压制盖灭。
整座三号动力室在短短数秒内,化作一处死寂的沸腾地带。
冲击波顺着舱体结构向外传导,撕裂了相邻四号舱室的防水隔断,炸断了贯穿左舷的主供电线缆,引发连串短路起火。
底舱深处的舵机液压主管道也在震荡中崩裂,大量工作油喷涌而出。
格奈森瑙号的核心机动能力,在这一次打击下,直接掉了大半。
舰桥内。
费恩上校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狠狠撞在通讯控制台上。
额头的创口在刚才的强震中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落,封死了费恩的左侧视线。
他撑着倾斜的金属台面直起身,一把扯住刚冲进指挥室的轮机长。
对方那身防火服已被油污与底舱的血水彻底浸透,两排牙齿在抑制不住地打颤。
“动力输出还剩多少?!”
“三号动力室已经没有活人了!四号舱防水层被击穿,海水正在猛灌!左舷主干线断裂,一号推进轴彻底抱死!”轮机长喘着粗气,字眼从发颤的嘴唇间挤出,“只剩右舷两座辅助锅炉还在运作。航速已经跌破二十节!液压总管泄露,舵机失去响应,人力备用轮盘卡死……长官,我们丧失机动能力了!”
二十节。丧失操向。
这意味着格奈森瑙号已被直接踢出高速战列线的序列。
在法军二十六节的突击航速面前,一艘无法完成基础规避机动的主力舰,仅仅是一座练习射击用的浮靶。
费恩拖着步伐,走到漏风的右侧观察窗前,望向风雪中的沙恩霍斯特号。
那艘旗舰依然在维持航向,但烟囱的排烟量与艉部尾流却在显著减弱。
为了不抛下受重创的格奈森瑙号,吕特晏斯竟然主动将速度压回了二十节,试图维持编队火力完整。
后方海平线上,法兰西舰队正呈扇形展开,主炮阵列持续喷吐着焰流,双方的直线间距正被快速拉近。
最多十分钟,整个编队就会完全陷入敌方重炮的平伸弹道内。
单方面降速的沙恩霍斯特号,结局只会是陪着格奈森瑙号一起沉入海床。
全身而退已化作泡影。
现在的格奈森瑙号,就是一根锁在沙恩霍斯特号推进轴上的铁链。
保全双舰的幻想彻底作废,眼下的客观条件只允许一个选择,断尾。
费恩合上眼睑。
两秒钟后,他重新睁开右眼。
没有任何迟疑,他转身跨向右侧战位,推开那名双手发抖、打出乱码的信号兵。
这位上校亲自握住了六十厘米探照灯的机械百叶窗操作杆。
半张脸被冻结的血块覆盖,右手却沉稳地下压、抬起。
没有任何伪装电码,没有加密转译。
强烈的氙气灯光在暴雪弥漫的海面上,以最直白明朗的频段,向十海里外的旗舰打出了最后的战术通报:
“帝国海军万岁。请司令官全速脱离接触,本舰将提供火力掩护。”
发送完毕,费恩松开操作杆。
他转过身,扫视着舱内幸存的参谋与军官。
没有任何人发问。
在持续不断的金属形变声中,这些满身狼藉的帝国军人整理了残破的领口,立正,抬起手臂,向舰长敬礼。
费恩走回指挥台正中,抓起直连各火炮阵位的黄铜播音器。
“底舱切断方向舵液压阀!”
“轮机组切入差速控制!右轴全速倒车,左轴最高进一!用两侧螺旋桨的推力差,强行把舰体横向摆平!”
“全体炮位注意!本舰将以横队接敌!所有存活火力点,锁定法军舰队!解除齐射限制,自由开火!把底舱里最后一枚穿甲弹打出去再沉!”
沙恩霍斯特舰桥。
吕特晏斯站在观测台的钢制舷窗前,双手死死扣住了舷窗的边缘,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前方海面上,格奈森瑙号正在执行一项违背舰队司令命令的绝命机动。
这艘满载排水量突破三万七千吨的巨舰,其修长的飞剪艏已经大面积没入水下,艏部装甲带被冰冷海水彻底吞没。
由于液压舵机在上一轮炮击的震荡中卡死在正中位置,这头受创的巨兽丧失了常规的转向能力。
此刻,奥托·费恩舰长正在底舱用机械推力差来强行扭转龙骨的指向。
右舷推进主轴被挂上倒挡,全功率倒车,左舷主轴则维持最高进一的输出。
两股截然相反的数万马力扭矩,在这具伤痕累累的钢铁躯壳内部疯狂撕扯。
底舱金属的扭曲声顺着水面传导过来,沉闷且绝望。
庞大的舰体在翻涌的巨浪里无比缓慢地横转。
原本直指法军舰队、受倾斜主装甲保护的前半截舰身被一点点移开。
它用一种万分惨烈的方式,将自己侧舷防御最薄弱的非装甲区、水线下的动力舱外壁,直挺挺地横在了沙恩霍斯特号与高速逼近的法兰西突击群之间。
这是一面用数万吨钢铁、两千多名水兵血肉铸就的死战之盾。
它彻底放弃了自身的生存率,只为了给身后的旗舰挡住那些即将落下的穿甲弹。
“司令官!格奈森瑙号后桅杆探照灯发来明码信号!”通讯官连手中的记录板都握不稳了,“费恩舰长原话,‘帝国海军万岁。请旗舰全速撤离,本舰将提供掩护。’”
沙恩霍斯特号的装甲指挥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测距兵停下了转动旋钮的手,火控参谋从图纸上抬起头,所有人的视线都越过防弹玻璃,定格在那艘正在狂风巨浪中横亘成一字型的僚舰上。
极地的寒风还在呼啸,敌舰的主炮还在轰鸣。
吕特晏斯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十年的海军生涯,从基尔港的军校操场,到日德兰海战的硝烟,再到如今的大西洋冰海。
他和奥托·费恩在这个冰冷的金属世界里并肩前行了大半辈子。
他太了解那个固执的巴伐利亚老伙计了。
那个男人只要下达了决死指令,就绝对不会给自己留哪怕一寸的退路。
费恩是在用格奈森瑙号全舰官兵的命,强行给沙恩霍斯特号挤出最后十分钟的撤退窗口。
就在格奈森瑙号彻底完成舰体横转的刹那,这艘濒临沉没的巨舰,爆发出了走向覆灭前最暴烈的反扑。
“开火!把炮膛里所有的弹药全都打出去!”
残存的“布鲁诺”与“采撒”主炮塔、尚未被摧毁的一百五十毫米副炮阵列、三十七毫米高射炮,甚至连舰桥顶部仅存的几挺轻机枪,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嘶吼。
各战位的火炮指挥官根本不再等待射击诸元测算,也不管小口径火炮的仰角是否能触及二十海里外的法军战舰。
他们以极限射速向着敌军的方向疯狂倾泻火力。
刺目的炮口爆风在风雪中频繁闪烁,将格奈森瑙号残破的舰体映照得一片猩红。
副炮和高射炮的曳光弹在夜幕降临的海面上拉出无数道密集的火网。
这是一种挑衅,是纯粹为了吸引敌人而进行的火力宣泄。
他们要在沉没之前,把法国人所有的仇恨和炮弹,全部拉到自己千疮百孔的装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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