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恩霍斯特”号的装甲指挥塔内部,气氛瞬间变了。
吕特晏斯在收到情报的瞬间,就立刻下令,全舰所有搜索仪器满负荷开机。
天线对准英国人战舰可能的出现方位进行了反复三次的全频段扫掠。
毛也没有。
“瞭望哨报告!”
瞭望塔上,德军观测员拿着蔡司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风雪弥漫的海平线。
每一次,当目镜里的扫描线划过铅灰色的海天交界处时,他们的心脏都在被两种极端的情绪反复撕扯。
他们在期待。
期待能在下一秒,就在目镜里抓住那两根该死的英军巨舰桅杆。
至少这样,他们不用再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里当睁眼的瞎子,不用再被未知的恐惧死死攥住心脏,不用再猜想着英军的战舰是不是已经绕到了侧后方,那恐怖的15英寸巨炮已经对准了他们的屁股。
至少知道对手在哪,而不是像待宰的羔羊,等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炮弹。
可他们也在恐惧。
恐惧真的在海平线的尽头,看到那两艘英军艨艟巨舰的轮廓。
他们太清楚15英寸主炮的威力了,只要那两根桅杆出现在视野里,下一秒,一枚枚重达将近一吨的穿甲弹就会砸向这艘战舰。
露天瞭望位是全舰最脆弱的地方,没有任何装甲防护,没人想当第一批炮灰。
就算侥幸躲过了首轮炮击,接下来他们还会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焰、灌满舱室的冰冷海水,还有沉入数千米深海的无尽黑暗。
期待与恐惧,在他们的血管里疯狂缠斗。
目镜所到之处,皆是冰雪。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把心提得更高。
“该死的!这群英国人到底在哪里?”吕特晏斯重重一拳砸在厚实的实木桌面上,声音开始逐渐变得的狂躁。
他完全清楚自己肩负的战略重任。
作为雷德尔元帅抛出的诱饵,他的首要任务是把斯卡帕湾里那些真正具备威慑力的主力全部吸引到北大西洋的腹地来。
只有把这片海域的水搅浑,才能为威廉港内那艘决定性的五万吨级巨舰创造出突入大西洋的时间窗口。
在前两天的行动中,他率领编队大摇大摆地袭击英国舰队,甚至刻意留给对方拍发求救电文的时间,就是在告诉皇家海军,我吕特晏斯来了,你们跟不跟?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这边动静闹得足够大,皇家海军的倾巢出动应如期而至。
可现在的局面却诡异到了极点。
预想中的英国人的那一票战列舰根本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两艘连影子都摸不着的跟踪者。
截止至目前为止,他还看不清托维的战术意图,但能从地中海舰队调任本土舰队司令,想必此人是有两把刷子的。
“阁下,我们的航向是否需要进行调整?”参谋长站在一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虑,“如果一直被英国人单方面吊着,我们就彻底丧失了战术隐蔽性。接下来的破交作战将无法展开。那些运输船只要接到提前转向的指令,我们接下来的航程将一无所获。”
吕特晏斯沉默不语。
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着双方的态势。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拿两艘沙恩霍斯特级战列巡洋舰当一次性的诱饵。
第三帝国海军,从三十年代开始,确实在元首画下的海权大饼里,靠着绥靖政策的纵容,攒出了一副看似复苏的骨架。
威廉港和基尔的船坞里,钢铁龙骨一根接一根地铺设。
U型潜艇的生产线昼夜不停,沙恩霍斯特与格奈森瑙号带着新锐战舰的锋芒驶入大洋,俾斯麦级战列舰也即将加入对英国人的绞杀。
戈培尔的宣传机器把“帝国海军复兴”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小胡子在每一次演讲里都拍着胸脯承诺,要让万字旗随着帝国的战舰,插遍大西洋的每一片海域,要让皇家海军百年的海权霸权,在第三帝国的舰炮下彻底粉碎。
可在吕特晏斯这种行家眼里,所谓的复苏,这纸面计划里的庞大海军,在称霸大洋三百年的皇家海军面前,至少在1941年北大西洋凛冬的这个时间节点上,完全就是刚学会爬的婴儿对上了身经百战的成年壮汉。
除了吨位的差距,还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代差级的碾压。
皇家海军的家底,是从特拉法尔加海战沉淀下来的三百年海权底蕴,是斯卡帕湾里十几艘战列舰、战列巡洋舰一字排开的钢铁阵列,是从北大西洋到地中海、从直布罗陀到开普敦,遍布全球的海军基地与航道控制权。
本土舰队的纳尔逊级扛着16英寸巨炮镇守北海大门,H舰队的皇家方舟号航母游弋在地中海西口,上百艘巡洋舰、驱逐舰组成的封锁网,把德国海军的出海口死死焊死,每一条大西洋航线,都在皇家海军的舰炮射程之内。
而帝国海军呢?
能拉到大西洋远洋作战的主力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真正能和皇家海军主力舰正面对轰的战列舰,只有一艘即将完成出击准备的俾斯麦号。
剩下的沙恩霍斯特级,就算顶着战列舰的名头,也只敢当破交的幽灵,根本不敢和皇家海军的主力进行战列线正面对轰,本质上和“德意志”级袖珍战列舰的思路还是一致的。
凡尔赛条约锁死了帝国海军二十年的发展,就算有 Z计划的疯狂输血,也永远补不上三百年海战传承的鸿沟,补不上全球基地的短板,补不上从炮术、战术、情报到护航体系的全方位差距。
而即便是皇家海军,也还没家大业大到能随意挥霍主力舰的地步,德国海军更是如此。
这两艘满载排水量超过三万吨、拥有9门283毫米主炮、30节极限航速的高速主力舰,是德国水面舰队目前仅有的远洋破交利刃,绝不可能白白葬送在北大西洋的冰海里。
吕特晏斯的诱饵战术思维很清晰。
他要钓的,的确是皇家海军本土舰队的全部核心主力,包括那两艘扛着16英寸巨炮、但航速迟缓的纳尔逊级战列舰,以及皇家海军的骄傲、拥有31节高速的胡德号战列巡洋舰,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威尔士亲王号和乔治五世号也一起北上。
他要把这些镇守北海大门的钢铁巨兽,全部引到格陵兰以南的北大西洋深水区,让英国本土至大西洋中部和南部的防线彻底洞开。
他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在这两艘战舰上,甚至不在俾斯麦号上。
俾斯麦号的确很强,除了法国人的黎塞留和意大利人的维内托,从综合性能上来看,整个欧洲甚至世界范围内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对手。
但即便如此,它也做不到凭借一艘战舰单挑整个皇家海军的地步。
他要做的,是率领沙恩霍斯特和格奈森瑙号撕开皇家海军的防线,在皇家海军全军北上、合围网彻底收拢的前一刻,借着沙恩霍斯特级独步大西洋的高航速,甩开英国人,一路南下与俾斯麦号主力编队汇合。
到那时,包括欧根亲王号在内的四艘战舰将组成新的远洋突击编队。
他的舰队将产生质变。
他将拥有碾压一切护航编队的火力,拥有追得上任何商船、跑得过大部分主力舰的航速。
别说零散的运输船团,就算是面对拥有两艘战列舰护航的皇家海军大型编队,他也有一战之力。
就算是满载着战略物资、有重火力护航的本土船队,他也敢直接冲上去狠狠咬上一口。
到那时,他才是真正掌控大西洋生命线的猎手,而不是现在这个被人盯着屁股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