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需要甩开身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不然,他的全盘计划都会被拖入深渊。
他虽然无法通过舰载雷达捕捉到对方的哪怕一丝有效回波,只能凭着自己的经验,推断出这群阴魂不散的对手,正躲在二十五到四十海里上下的安全距离里。
这个距离,刚好卡在他283毫米主炮的有效射程之外,又刚好踩在英军新型雷达的探测范围之内。
他觉得这群英国人应该不会主动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因为没这个必要。
要知道,来的只是声望号和反击号,又不是纳尔逊和胡德,虽然拥有胡德号同款的15英寸火炮,但只有6门,未必就能对他的9门11英寸火炮形成火力优势。
而从装甲和设计上来看,沙恩霍斯特级相较于这两艘老古董来说,领先的不止一星半点。
这只英国舰队的指挥官绝不会进入主炮射程与他正面对轰。
真要拉开架势在视距内对轰,这群英国人大概率讨不到什么好处,甚至可能落得个舰沉人亡、葬身北大西洋的下场。
可他们也绝不会掉头撤退。
他们会成为跗骨之蛆,死死咬着自己,充当斯卡帕湾本土舰队的移动眼睛。
声望号的任务从来不是击沉他,而是把他的每一次转向、每一次航速调整、实时的航向与坐标,传回白厅的地下指挥中心,传给皇家海军的每一支合围编队。
他看着摊开的海图,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虽然本土舰队主力目前为止还在按兵不动,但在南方,英国人部署在直布罗陀的H舰队却可以北上。
如果自己这时候南下,那自己将失去暴风雪的掩护,皇家方舟号的舰载机随时可能出现在他的头顶。
虽然自己看不起那些又慢又丑的剑鱼,但不得不承认,有了那玩意儿,皇家方舟号能在两百海里之外就锁定自己。
前有堵截,后有追踪,左右是正在收紧的合围网。
唯一的生路,就是先彻底甩掉眼前这双看不见的眼睛。
必须赌一把。
英国人现在想必笃定他会向南突围,会直奔法国西海岸的安全港口,那他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听清楚我的命令。”吕特晏斯抬起头,目光扫过舰桥里的每一名军官,声音镇定,“现在,借着当前暴风雪的峰值窗口期,轮机舱锅炉全功率运转,航速维持三十节极限,编队航向正西,全速冲击四个小时。”
“我要借着这片风雪,还有高纬度的地磁偏差,先让英国人的雷达跟丢我们的航迹。”
他的指挥棒重重敲在格陵兰岛南端的冰缘线上。
“四小时后,编队立刻右满舵,转向正北,贴着格陵兰岛的浮冰区边缘低速航行。利用浮冰的雷达回波干扰,还有极地暴风雪的掩护,彻底抹掉我们的航行痕迹,让英国人彻底丢失我们的位置。”
“我要让斯卡帕湾的那群家伙,猜不到我们到底是向西遁入了大西洋深处,还是向北钻进了冰区。”
听到吕特晏斯的想法后,在场德军军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格陵兰岛周边的冰区,是北大西洋公认的死亡海域,浮冰随时可能撕裂舰体的水下装甲,极地的暴风雪随时可能让舰队彻底迷航,稍有不慎,不用英国人动手,整支舰队就会葬身冰海。
可吕特晏斯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他太清楚了,越是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走的航线,才越能跳出英国人的合围圈。
“最后。”他的指挥棒顺着挪威海岸一路向南划去,最终停在了北海的德军航空作战半径标记上,“等我们彻底甩掉英国人的追踪,确认没有任何英军的尾巴后,编队转向东南,沿着挪威海岸线低速航行,全程紧贴岸线,进入帝国空军的远程作战半径。”
每个人的骨子里都刻着破釜沉舟的凶性,吕特晏斯也一样。
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即便是是拿两艘主力舰、数千帝国水兵当筹码,他也要找机会反咬皇家海军一口。
甩掉追踪,从来都不是他这场豪赌的终点。
英国人若是识相,在他钻进极地冰区、彻底消失在雷达屏幕上之后,放弃追踪、收兵回港,那他自然能带着两艘完好无损的沙恩霍斯特级,安安稳稳地南下和俾斯麦汇合。
可若是那群英国杂种,敢仗着本土舰队的家底,咬着牙追上来,敢跟着他一头扎进冰海,那他就要让这群称霸大洋三百年的英国人好好看看,北海到底是谁的主场。
他要借戈林的帝国空军之手,把这些象征着皇家海军霸权的巨舰,一艘接一艘地炸穿,全都送去喂鱼。
他很清楚空军在北海方向的力量。
这片海域,早已被帝国空军的作战半径彻底覆盖。
从挪威机场起飞的Ju-88远程轰炸机,能带着五百公斤的穿甲航弹,把整个挪威外海到斯卡格拉克海峡的海域,变成皇家海军的死亡坟场。
就算是纳尔逊级那厚达 330毫米的主装甲带,也扛不住俯冲轰炸机的灌顶攻击,更别说声望号、反击号这种水平装甲薄得像纸一样的老式战列巡洋舰。
只要它们敢追进来,空军的航弹就能把它们的甲板炸成筛子,让它们带着皇家海军的百年荣光,一起沉进冰冷的海底。
哪怕他和戈林素来不对付,哪怕帝国海空军之间的矛盾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可他太懂这位帝国元帅的心思了。
戈林一辈子都在争功,一辈子都想证明帝国空军是无所不能的。
击沉皇家海军的主力舰,这份足以写进帝国战争史的荣耀,戈林绝不会放过。
只要他把这个送上门的战功递过去,迈耶先生一定会攥紧这个机会,把压箱底的航空联队都派出来,尤其是那些He-111鱼雷机。
“立刻给柏林海军总司令部发报,同步抄送帝国航空部戈林元帅办公室。”
吕特晏斯转向通讯官,一字一句地下达着指令。
“电文第一部分,完整通报我部当前突围作战计划,明确我部将沿格陵兰冰区边缘潜行,三日后转道挪威外海南下,要求北海航空队第三、第五轰炸机大队,于三日后日出时分,出动两个满编大队的Ju-88轰炸机,前出至挪威外海预定汇合点,为我部提供全程不间断空中掩护。”
他向前半步,目光死死钉在挪威海岸的航空基地标记上,声音里的狠厉又重了几分:
“第二部分,要求航空侦察联队同步出动,沿我部南下航线展开全域侦察,扫清航线内所有英军巡逻舰艇,彻底压制皇家海军的岸基侦察力量,绝不能让英国人的侦察机,再飞到我的头上。”
“最后。”吕特晏斯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刺骨的寒意,“明确告知戈林元帅,若皇家海军本土舰队主力敢追击我部进入北海,帝国空军将获得千载难逢的猎杀英军主力舰的战机。届时,所有击沉英军战舰的战功,全部归于帝国空军。我要他保证,只要英军敢来,他的轰炸机就必须把它们全部撕碎在北海里。”
通讯官的笔尖在电报纸上飞速滑动。
所有人都清楚这份电报的分量,这不仅是一份突围求援的电文,更是一份和帝国空军定下的、针对皇家海军的反杀契约。
吕特晏斯直起身,再次望向舷窗外漫天的暴风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皇家海军,你们想追,那就尽管来。
我在北海的炸弹雨里,等着你们。
声望级和沙恩霍斯特级都是以速度见长的战列巡洋舰,吕特晏斯也说不清到底谁的速度更快。
他也很想知道。
“传令操舵室!”吕特晏斯猛地转过身,“右满舵!航向正西!轮机舱,锅炉全功率燃烧,航速拉满三十节!”
“帝国海军的荣辱,就在这一战!”
“我倒要看看,这群躲在风雪里不敢露头的英国人,能不能跟得上我们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