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雷德尔元帅的“破交战”理论在他们手中得到了最完美的实战印证。
此刻,军官餐厅里甚至有人已经违规提前开启了一瓶从法国缴获的香槟,用来庆祝这记狠狠抽在白厅脸上的耳光。
尽管底舱内依然弥漫着未散尽的发射药刺鼻气味,但在水兵们闻来,那是属于胜利的硝烟。
吕特晏斯本人则是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站在装甲指挥塔的海图台前。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严峻脸庞上,并没有底层水手们那种外露的激情,但眼底深处同样翻涌着对这等战果的骄傲。
他很清楚,此刻的大英帝国最高统帅部必定已经乱作一团,同为海军上将的托维肯定在斯卡帕湾的指挥部里大发雷霆,疯狂地调集一切可用兵力,也要把他们这支海盗舰队绞杀在冰海之中。
但他绝不会给皇家海军这个收网的机会。
吕特晏斯放下咖啡杯,拿起铅笔,在粗糙的海图上划出一道折线。
按照常规的海战逻辑与白厅参谋部的预判,一支刚刚暴露了坐标、又消耗了大量高爆弹药的水面袭击群,首要选择必然是利用二十八节的高航速迅速脱离高危海域。
英国人一定会认为,他要么一路向南,凭借高海况的掩护直奔比斯开湾,躲进布雷斯特港的坚固防空锚地;要么立刻掉头向北,沿着丹麦海峡的浮冰区边缘重新潜回挪威峡湾。
那是一般人的思维。
这两种常规选项,都意味着将航线的主导权交还给本土舰队的拦截网。
吕特晏斯根本不打算按常理出牌。
他的铅笔尖顺着格陵兰岛以南海域,坚定地向西南方向延伸,直指纽芬兰浅滩外围的广袤深水区。
让托维这老乌龟在错误的航迹上吃他的尾气去吧。
这是一次极具野心的“幽灵穿插”。
他刻意选择在这片能见度不足三海里的高纬度气旋中心继续向西南航行。
暴风雪就是他最完美的隐蔽马甲。
在这片区域,从冰岛和苏格兰起飞的英国海岸巡逻机根本无法升空,皇家海军赖以维持战场大范围监控的航空侦察体系将被彻底瘫痪。
他不仅要跑,还要带着英国本土舰队在整个北大西洋的版图上兜圈子。
他详细推演了接下来的每一步补给节点。
只要舰队抵达纽芬兰以东三百海里的预定网格,就能与早就潜伏在那里的远洋补给舰汇合。
在夜色与涌浪的掩护下完成重油和淡水的补充后,“沙恩霍斯特”与“格奈森瑙”将重新恢复满载的作战半径。
到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选择杀个回马枪,直接切入从哈利法克斯出发的北美船团集结区,在英国护航兵力最薄弱的源头进行第二次大屠杀,或者利用夜间高速突击,强行南下切断那些运往北非第八集团军的补给线。
无论最终选择哪一种方案,都会让英国人大出血。
为了确保这套战术的万无一失,他仔细盘算了可能遭遇的英国水面拦截兵力。
托维手里捏着的牌面看似庞大,但真正能在高海况下投入实战的主力战舰寥寥无几。
“纳尔逊”号和“罗德尼”号虽然拥有恐怖的十六英寸重炮,但它们那二十三节的乌龟航速,连在后方吃锅炉废气都嫌慢。
“乔治五世”与“威尔士亲王”号虽然纸面防护与火力华丽,速度也还勉强可看,但作为刚刚舾装完毕的新锐战舰,他并不认为对方那套未经实战检验的复杂四联装主炮具备在冰海中进行高强度持续对轰的能力。
唯一需要保持警惕的,只有那艘顶着大英帝国舰队荣耀光环的“胡德”号,以及常年游弋在大西洋护航线上的“声望”与“反击”。
但吕特晏斯对自己的两艘战舰有着绝对的自信。
就算真的在风暴中不幸撞见这些同行,凭借“沙恩霍斯特”级三百二十毫米的现代化重型装甲带,对方也很难在远距离占到优势。
倒是自己这十八门高初速的283毫米主炮,能凭借射速优势,把那些一战遗老送去海底。
当然,那是最坏的结果,他并不想和任何英国主力战舰纠缠。
只要保持严格的无线电静默,只要这恶劣的低气压海象继续维持下去,这片大洋就是德意志主力舰狩猎的完美屠宰场。
他们将如同两头毫无踪迹的深海巨鲨,一口一口地把大英帝国的三百年海上霸权撕咬殆尽。
就在吕特晏斯沉浸在下一步的战术推演中,准备下令航海长微调偏航角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军靴砸击声突然从底层舷梯传来,粗暴地打断了指挥塔内原本平稳的运转节奏。
通讯参谋的手里攥着一份抄报纸,连报告都顾不上打,直接撞开了厚重的防弹门。
他那原本因为舱内供暖而微红的脸颊,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司令官阁下!长波接收机截获紧急通报!是U-47号潜艇通过定向窄波发来的加急密电!”
吕特晏斯的眉头猛地一皱,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潜艇部队在执行破交任务时有着最为严苛的潜航纪律,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能冒着被三角定位的风险上浮拍发电报。
他一把夺过密电,视线迅速扫过纸面上的转译字符。
仅仅扫过前两行,他那原本稳操胜券的神态瞬间被彻底冻结。
电文的内容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毫无防备的神经上。
U-47号报告,在之前早些时候的巡弋中,艇长通过潜望镜镜头,在风雪撕裂的短暂间隙中,清晰地捕捉到了远方海平面上出现的庞大舰影。
那是极具压迫感的高耸三脚桅杆与双烟囱布局,轮廓特征完全吻合皇家海军的“声望”级战列巡洋舰,且数量为两艘!
更让吕特晏斯感到背脊发凉的,是电文后半段关于战术动作的描述。
U-47号原本试图下潜并抢占雷击阵位,却在潜望镜深度截获了极高频的电磁扫掠信号。
出发前,柏林海军部曾三令五申,严厉通报过英国人斯特林重工研发的那些能够穿透恶劣海象的新型探测设备。
邓尼茨那家伙甚至下令收缩U艇范围,需要谨慎出击。
U-47号的艇长在判断对方已经开启了这种雷达后,出于对反潜火力的忌惮,根本不敢下达上浮加速追踪的指令。
潜艇只能选择保持静默规避,导致短短几十分钟内便彻底丢失了目标的航迹。
目前U-47虽然无法提供敌舰的实时精确坐标,但这份情报已经带来了一个无可辩驳的致命事实。
在这片能见度极低的暴风雪中,确实有两艘全副武装的皇家海军主力战舰正在这片海域活动,且极有可能已经盯上了他们!
更要命的是,这份加急电报的末尾,还附带了另一项刚刚确认的追踪数据。
U-47号在被迫下潜至六十米深度进行规避时,艇艏的被动听音阵列截获了一组异常清晰的水下声纹。
根据潜艇声呐军官的报告,那绝非普通护航驱逐舰的轻量级动静,而是属于大型主力舰特有的低频机械震荡。
四轴高压蒸汽轮机满负荷运转时,庞大的螺旋桨叶片在深水区疯狂绞碎水流,产生的空泡爆裂声顺着冷暖洋流交汇层,毫无保留地传递进了监听耳机。
电文上附列的推算诸元也表明,目标数量明确为两艘,航速保守估计在二十七节以上。
最令吕特晏斯呼吸停滞的,是潜艇兵经过三角定位换算出的相对方位角与间距。
这两个庞大的噪音源,正沿着“沙恩霍斯特”号编队航行过的尾流进行重叠穿插。
它们此刻距离自己尾部,仅剩不到三十海里!
在这片连探照灯都无法穿透三海里的暴风雪中,能够无视能见度限制,在三十海里外死死咬住一条高速机动的航迹,本身就违背了常规海战逻辑。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两艘皇家海军的战列巡洋舰,正依靠着某种不受气象干扰的新型设备,对他们实施着致命的透明化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