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等待24小时的结果。
指令:
【即刻移交护航指挥权。脱离当前阵位。全速前插格陵兰以南海域。与“声望”号编组为高速追踪群,搜寻并咬住“沙恩霍斯特”与“格奈森瑙”号。是否开火取决于你舰状态。】
而在电文末尾,还附带着一句非正式的统帅口信:【把锅炉气压推到红线,务必抢在那帮法国人前面把这群德国人溺死在大西洋里。】
“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坦南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指关节将电报纸攥得嘎吱作响。
他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整个指挥塔,“升起战术移交信号旗!把护航指挥权移交给‘多塞特郡’号巡洋舰。”
“航海长,左满舵!航向二七五!传令轮机舱,把所有备用锅炉全部点燃,给我把航速强行拉到二十八节!目标格陵兰以南!”
指令下达的瞬间,“反击”号的蒸汽管路发出沉闷的嘶吼。
巨大的舰体在舵机的拉扯下猛然倾斜,在海面上犁出一道巨大的半圆形白色尾迹。
底层动力舱内,司炉兵疯狂地向燃烧室喷射高压重油,三万两千吨的钢铁巨兽彻底摆脱了十二节的龟速,如同挣脱锁链的猎犬,朝着大洋深处狂飙突进。
同一时间,二十海里外的“声望”号同样收到了这份密电。
福布斯连茶杯都没来得及放下,直接冲到航海台前。
他死死盯着海图上标注的德军双舰预估坐标,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
“坦南特那家伙绝对已经动身了。”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桌面上,大声下令:“起主桅战旗!脱离船团!航向二八零!通知驱逐支队立刻填补我们的侧翼空缺。全舰两小时内完成一级战斗准备!”
“声望”号的四座双联装主炮塔在液压驱动下缓缓扬起炮管。
舰艏狠狠切开涌浪,航速指示器上的指针疯狂向上攀爬。
两艘服役了二十多年的老式战列巡洋舰,在风雪交加的北大西洋上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战术转向。
没有多余的灯光交流,也没有繁琐的电报确认。
凭借着两位指挥官多年的默契,两艘巨舰在不到半小时内便完成了航线汇合。
相距十五海里的编队间距,以二十八节的高速,如同两柄刺破风雪的长矛,直插格陵兰海域。
1月9日黄昏,北大西洋中部,格陵兰岛以南海域。
凛冬的落日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铅灰色的天幕迅速沉入昏暗,只有洋面翻涌的巨浪,泛着一丝惨白。
恶劣海象彻底封死了这片高纬度深水区,视距被死死压制在三海里以内。
密集的雪片狠狠砸在“声望”号与“反击”号的指挥塔防弹玻璃上,瞬间凝结成一层阻碍视线的坚硬白霜。
零下十度的气温,让这两艘老式大型水面战舰的每一道铆钉接缝,都在狂风中发出受压的金属摩擦声,犹如濒死巨兽的低鸣。
两舰已经在预定拦截线巡航了整整一个钟头。
为了抵御七级海况带来的剧烈横摇,底层动力舱的司炉兵们正拼尽全力向燃烧室内喷射高压重油。
主桅杆顶端的二七三型厘米波探测天线,以最大功率持续旋转扫掠。
但阴极射线管的显示屏上,除了海浪回波带来的细碎噪点,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大型水面载具的稳定光斑。
“反击”号的舰桥内,坦南特上校将手里的红蓝双色作业笔放回海图桌上。
圆柱形笔杆在粗糙的纸面上滚出老远,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磕碰动静。
他背着双手,在狭窄的舱室内部来回踱步。
坚硬的军靴底敲击在钢制甲板上,那沉闷的撞击声甚至盖过了轮机舱传来的低频震荡。
此刻,他的眼底,塞满了烦躁与深深的怀疑。
“福布斯,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他一把抓起黄铜送话器,直接切入隔壁友舰的保密波段,嗓音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舱门。
“一切照旧,我的老朋友。”福布斯的声音随即传来。
“该死,福布斯,你我都清楚,在这种烂天气里,短波设备就算能穿透降水,有效捕捉半径也得砍掉一半。”
“我们在这种鬼地方兜了六十分钟的圈子,那面发光的绿玻璃上除了涌浪什么都没显示。”
一阵沉默过后,传来了福布斯的声音,“你的意思是...”
“伙计,我严重怀疑,本部的预判从最开始就是错的,德国人的主力编队根本就不会途径此地。”
通讯频段的另一端,那位老战友的嗓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此刻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失望情绪:“我已经责令探测军官把扫掠功率推到了临界值,依旧一无所获。伙计,你我手里都捏着最新的汇总通报,汉斯海军最后一次暴露踪迹,是在昨天上午的FX-97网格节点。也就是法韦尔角正南方向一百二十海里处。”
“他们在那里精准咬住了AS-16号护航团,然后用主炮敲掉了两艘满载商船。连一万两千吨的‘帝国自由’号油轮,都被一轮齐射直接打爆,根据幸存者描述,火光在二十海里外都能看见。”
听到这里,坦南特猛地停下脚步。
他大步跨回作业台前,俯下身子,指尖狠狠戳在图纸上那个用猩红墨水标注的沉船坐标上,对着麦克风大声反驳:“一点都没错!就是这个位置!”
“可是老兄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现在死守的这道封锁线,在那个交战点的东南方向,足足差了一百八十海里!吕特晏斯那头老狐狸又没疯!他既然已经在一百二十海里外打了伏击,暴露了电报方位,难道还会按部就班地往东南方向蹚水,一头扎进我们提前布置好的口袋阵里?”
他稍稍停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冷空气,继续输出着自己的战术见解:“水面袭掠的核心法则就是一击脱离。三十六个钟头过去了,以那两艘德国新锐战舰二十八节的持续狂飙能力,足够它们在地图上抹出近千海里!”
“他要么一路向南直奔比斯开湾的布雷斯特港,要么趁着夜色掉头向北,顺着丹麦海峡溜回挪威峡湾。”
“不论怎么选,那帮纳粹都绝对不可能朝着我们所在的这片死水区机动!”
“参谋部那群常年坐在白厅皮沙发里的官僚,根本就不懂高纬度洋流的致命性!”坦南特越说火气越大,粗壮的手掌拍得桌子砰砰作响,“那些人只会在经纬网格上画几何直线,根本没推演过敌方舰队司令的心理博弈!”
“在风暴中保持高速航行,那两艘沙恩霍斯特级的舰艏要承受多大的结构应力?他们必定会向西南方向迂回以规避锋面气旋。我们冒着管路爆裂的风险跑到这里,到头来注定是在浪费宝贵的燃料!”
“行了,老兄,收起你的牢骚。”福布斯的劝阻声透过电流杂音传了过来,“都是上将的命令罢了。”
“那家伙可是指挥过突袭塔兰托的,既然他让我们像钉子一样扎在这里,我们就必须执行到底。看看海底地形图,我们的东面是一道暗礁海岭,西面是浮冰区。如果德国人想避开冰岛附近的雷区,就必须穿过这条深水走廊。”
“托维司令官不是在瞎猜,他是在赌地理概率。先给斯卡帕湾发一份定点简报吧,大本营还在等着前沿的反馈。”
坦南特重重地从鼻腔里喷出半口气,挺直腰板,转身对着角落里的机要官抬了抬下巴,言辞间满是不加掩饰的敷衍态度:“给本土指挥中枢拍发电文。内容如下:一月九日傍晚,我双舰追踪群已切入预定阵位。搜寻一小时,周边海域无异常反馈,未捕获任何敌军踪迹。我部将继续维持当前警戒航行,后续态势随时跟进。”
机要官双手微微一顿,随即迅速低头,手中的铅笔在加密本上沙沙作响。
指尖敲击按键的滴答声,在压抑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脆。
加密无线电波穿透厚重的气流层,向着遥远的大不列颠岛,传递着这份近乎毫无建树的例行汇报。
发报完毕,坦南特双手抱胸,整个人靠在冰冷的钢制舱壁上。
视线穿透舷窗,死死盯着外面肆虐的白色涡流,烦躁地扯松了脖子上的风纪扣。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建设,在这个坐标点上傻乎乎地晃荡三天,烧干底舱的每一滴油,最后灰溜溜地返航。
更让他感到担心的,甚至不是在这片死水区里一无所获,而是被法兰西人截了胡。
之前他可是亲眼看见悬挂着自由法国旗帜的“敦刻尔克”级与那艘庞大的“黎塞留”号相继插向深海。
一想到皇家海军被这对德国双子星按在补给线上疯狂放血,最终斩首的无上荣誉却可能落入一支流亡舰队的口袋,坦南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现在的唯一想法就是,上帝,放过自己吧。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航海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在消磨着舰桥内所有人的耐性。
暖气管道散发的热量根本抵挡不住外界渗透进来的严寒,几名参谋只能不断跺脚来保持肢体末端的血液循环。
负责瞭望的水兵更是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依靠机械的本能举着高倍望远镜,徒劳地在白茫茫的视野中搜寻。
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底层暗室内,那台满负荷运转的电子仪器发出了微弱的焦糊味。
操作员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强打起精神盯紧屏幕。
就在翠绿色的扫描线又一次划过左上角象限时,一抹不属于海浪反光的坚实回波,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下一次回转中,那个光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分裂成了两个紧紧依偎的信号源。
操作员屏住呼吸,快速拨动测距卡尺,核对诸元。
当确认无误的那一刻,他猛地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指挥塔。
“长官!雷达发现目标!两个大型水面目标!方位 035,距离四十一海里!正在持续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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