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9日中午,北大西洋中部海域,暴风雪尚未完全停止肆虐,能见度勉强维持在八海里左右。
冰冷的海水翻涌着暗灰色的浪涛,卷着细碎的冰碴,拍打着两支并行的皇家海军护航编队。
高压蒸汽轮机的低频震动在空旷的洋面上交织,形成一道微弱却坚定的钢铁屏障,死死护卫着编队中央吃水极深的运输商船。
东侧编队的核心阵位,“声望”号战列巡洋舰正压着涌浪平稳推进。
舰艏锋利的钢柱一次次劈开水墙,碎裂的浪花顺着前甲板的排水槽迅速流淌,最终重新汇入大洋。
作为这支护航船团的战术旗舰,“声望”号顶在编队正前方,承担着先期索敌与主力威慑的重任。
它的左翼,两艘快速驱逐舰正以反潜之字形航线游弋,主动声呐的探测波不断刺入深水。
右翼则由一艘“郡”级重巡洋舰压阵,随时准备用八英寸主炮驱离可能出现的德军雷击舰。
在它们身后,十六艘满载着军火与特种钢材的万吨级货轮,正沿着哈利法克斯至利物浦的核心补给线,向着英伦三岛缓慢蠕动。
“声望”号的装甲指挥塔内,舰长查尔斯·福布斯上校立于海图作业台前。
粗糙的指尖捏着黄铜平行尺,精准地卡在当前的航位推算点上。
这位熬过日德兰海战的老兵,脸颊上刻着常年遭受海风侵蚀的深纹,眼神中透着毫无波澜的沉稳。
他抬手抹去海图边缘渗入的细碎水沫,头也不抬地向航海长下达指令:“维持当前航向,动力输出给我保持在十八节。”
“皮特!去通知左翼驱逐舰,把主动声呐的搜索扇区再扩大十五度。洋流交汇层的杂音在变大,绝不能让U艇借着温跃层摸进来。”
“距离克莱德湾还有最后三百海里,在和那些法国佬完成交接前,我绝不允许在快要靠港的时候丢掉哪怕一艘货船。”
下达完指令,福布斯直起身,视线透过满是冰霜的防弹玻璃,扫过前甲板上那两座高高扬起的十五英寸双联装主炮塔。
沉重的炮管在风雪中沉默不语。
作为一个经历过日德兰血战的老兵,他的骨子里依然涌动着对大口径舰炮平射对决的极致渴望。
他做梦都想扯下炮衣,将这六门重型火器对准敌方的主力舰,在震耳欲聋的齐射轰鸣中,看着成吨的穿甲弹穿透德国人的侧舷钢板。
那是属于每一个皇家海军指挥官真正渴望的归宿!
这不由地让他回忆起大半年前的挪威外海。
狂风巨浪之中,这艘老式战列巡洋舰曾单舰遭遇了德国人的那对双子星。
福布斯还清楚记得,在那个视线受阻的清晨,他顶着对方的火力下令抢先齐射。
沉重的穿甲弹精准砸碎了“格奈森瑙”号的火控塔,当场废掉了它的前置主炮。
凭借着“29节”航速的无畏冲锋,他硬生生逼得那两艘德国新锐主力舰向着风暴深处仓皇逃窜。
那时候,他只能在指挥塔内看着目标一点点脱离光学测距仪的极限视野。
未能将其中一艘彻底送进海底,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他通过皇家海军本土舰队广播知道,那两艘德国战舰再次出现在了北方航线上。
倘若当时能把它们彻底终结,今日在大西洋上就不会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但战争的残酷现实容不下老派的浪漫。
眼下的北大西洋战场,邓尼茨麾下那些潜伏在深水区的狼群,远比雷德尔偶尔放出来游弋的水面战舰更具威胁。
这些水下幽灵正一口一口地咬断英伦三岛的生命线,他的15英寸大炮或许能摧毁沙恩霍斯特号,但却对这些水下刺客无能为力。
不过好在,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单向屠杀已经结束了。
福布斯的视线转向一旁稳定回转的雷达屏幕与声呐监听终端。
斯特林重工强行推入前线的最新型主动声呐和厘米波对海雷达,让他们在面对德国潜艇的威胁时有了一战之力。
有了这些跨代的技术装备,U型潜艇再想借助恶劣海象和水下温跃层悄无声息地穿透警戒网,完全等同于自杀。
但这也是“声望”号近一个月来的标准作业状态。
作为本土舰队手里为数不多的高航速重火力平台,它被长时间死死钉在北大西洋护航线上。
凭借三十一节的极限狂飙能力与六门十五英寸主炮,它就是整条航线上移动的火力堡垒。
福布斯早已习惯了这种令人神经衰弱的拉锯。
在他眼里,护航任务虽然毫无大炮巨舰对轰的荣誉感可言,却是维系帝国战争机器运转的唯一输血管。
西侧二十海里外,另一支护航编队正沿着平行航线破浪前行。
“反击”号战列巡洋舰卡在船团的右后侧翼,充当着整个编队的机动预备队。
前方是多塞特郡号巡洋舰在充当雷达前哨,后方三艘驱逐舰构成密集的深水炸弹投放阵位。
被它们围在中央的是八艘大型运输船,底舱里塞满了美国人的“保护费”,那是准备运往北非前线的M3坦克。
“反击”号舰桥内,舰长威廉·坦南特上校端着一个边缘掉漆的搪瓷茶杯,大口咽下略带苦涩的红茶,目光扫过舷窗外起伏的灰暗海平线。
他与福布斯是达特茅斯海军学院的同期生,更是相交二十年的老伙计。
两人一同在十五英寸巨炮的轰鸣中见证过大舰队的余晖,如今又各自驾驭着同级战舰,在这片冰海里干着枯燥的保镖工作。
坦南特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正在记录通讯日志的机要官:“‘声望’号那边有动静吗?福布斯那个老烟枪,这会儿估计又在对着海图板发牢骚了。”
机要官停下钢笔,立正汇报道:“长官,十分钟前刚刚通过信号灯确认过阵位。福布斯上校让信号兵打出旗语,说等这趟差事结束回到斯卡帕湾,他要敲诈您两瓶苏格兰威士忌。”
坦南特冷哼了一声,扯了扯嘴角:“这老东西,占便宜的记性倒是一流。回电给他,让他先把航线盯紧了,要是漏了一艘商船,我让他请全舰军官喝马尿。”
玩笑归玩笑,坦南特心里比谁都清楚目前的局势有多被动。
皇家海军的主力被死死拴在这些慢吞吞的商船旁边,而德国人的破交舰却在警戒线外肆意放血。
他渴望解除这种憋屈的护航束缚,渴望把测距仪对准真正的水面巨兽,用穿甲弹去洗刷帝国舰队遭受的屈辱。
就在这时,舷窗外的海平线上,几道庞大得令人压抑的灰色剪影突兀地撕开风雪,强行闯入坦南特的视野。
坦南特下意识地抓起胸前的蔡司望远镜,死死贴在眼前。
透过布满水渍的镜片,远处的景象让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他一下就认出了对方,领头的那艘巨舰,拥有着极具辨识度的前置四联装主炮群,高耸的塔式桅杆直指阴沉的天幕。
那是“黎塞留”号战列舰。
在它侧翼,两艘同样悬挂着洛林十字的“敦刻尔克”级正以极高的航速破浪前行。
三头钢铁巨兽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连编队减速和他们打招呼的意图都没有,直接朝着大洋深处全速穿插。
坦南特放下望远镜,皱起了眉头。
对方显然不是来交接的。
如果只是为了接应那几艘慢吞吞的商船,大本营绝对不可能把这支流亡舰队最核心的家底全部砸出来。
结合昨天发生的种种,出动这种规格的重装水面突击群,战术目标只可能有一个,去围剿那对正在补给线上大开杀戒的德国双子星!
这个推论如同往他的胃里灌了一大口沸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翻腾。
大英帝国的主力舰被当成保镖一样拴在慢速货轮旁边,承受着一再被袭击的耻辱。
而现在,那群连本土都没保住的法兰西人,竟然抢到了主动猎杀的许可!
一想到让·苏尔那家伙的主炮可能会抢先一步轰穿德国人的装甲,把斩首的无上荣耀收入囊中,而自己却只能待在安全区里吃冰碴,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感便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台,正准备要求机要官直接质问斯卡帕湾的兵力调度。
突然,“反击”号的底层通讯室内,高频长波接收机发出刺耳的蜂鸣。
机要员迅速带上耳机,手中的铅笔在密码本上疯狂记录。
几秒钟后,一名通讯参谋抓起那份译文,连滚带爬地冲上指挥塔。
“长官!斯卡帕湾急电!来自托维上将的直接命令!优先级阿尔法!”
坦南特立刻扔下手中的平行尺,一把夺过电文。
随着目光扫过纸面上的每一个字,他脸上的沉稳被瞬间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