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主力舰长齐步上前，死死盯着托维。
大英帝国称霸大洋三百年，他们从出生那一刻就沐浴在三叉戟宝座的荣耀当中，这群指挥官何曾咽过这种窝囊气。
两艘吨位完全处于劣势的德国袭击舰竟敢闯入北海，在大英帝国的补给线上大开杀戒，他们却只能被拴在锚地充当看客。
这对于这群骄傲的舰长来说比连人带船一起沉入海底更让人憋屈。
托维注视着面前的舰长们，没有表态，只是捏紧了背在身后的拳头。
他心中也憋着一股劲。
但身为本土舰队总司令，托维的战略目光绝不能只被水面上乱窜的两艘德国破交舰牵着走。
他必须将北海的大门重新封锁，并牢牢盯住威廉港内那艘五万吨的战列舰，“俾斯麦”号。
他可是知道，德国海军现在的家底和公海舰队时期没得比，雷德尔绝不会拿两艘高价值战巡去进行毫无退路的豪赌。
无论他的真正目标到底是什么，他都一定留有后手，或者说至少规划好了撤退路径。
看海图上那些沉船坐标就知道了。
那几艘葬身海底的万吨轮，包括那两艘斯特林家族的万吨货轮，塞满了南下运往北非前线的装甲备件与燃油。
它们从利物浦拔锚，为了避开欧洲沿岸起飞的德国轰炸机，特意向西进行大范围迂回，试图从高纬度深海区绕道直布罗陀。
结果船团刚驶入北大西洋，就迎头撞上了准备制造恐慌的德国双舰。
这里面或许有运气成分，但更多的因素还是在于北方航道对于大英帝国的重要性。
雷德尔最初为两舰选定的猎杀目标未必就是这些南下增援第八集团军的倒霉蛋。
毕竟白厅吃了这次大亏，下次增援北非必然会抽调主力舰进行伴随护航。
和地中海对岸那位天天要饭的沙漠之狐不同，大英帝国砸向北非前线的兵力和补给，只要不计代价，总能给塞进沙漠里。
德国海军真正想切断的，是整座英伦三岛的颈动脉。
这条横跨高纬度冰海的北方航线，是接纳美国工业产能、加拿大兵源以及庞大海外殖民地血液的主要输血管，真正意义上的大动脉。
皇家海军的主力舰或许能为大规模的船团提供保护伞，但大洋上更多的，是数不胜数的中小型编队。
白厅不可能让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甚至是重型巡洋舰这个级别的战舰去为每一支船队护航。
更别提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而脱离阵型的落单商船，简直遍布这片冰海。
这两只鲨鱼压根无需去啃那些重兵把守的硬骨头，单凭北方航道庞大且零散的运输基数，就足够它们咬得满嘴流油。
一旦任由它们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绞杀那些满载粮食、钢铁和弹药的北美货轮，用不了几个月，伦敦的战争机器就会贫血。
而“沙恩霍斯特”与“格奈森瑙”的这次明牌，就是柏林方面在用这种最血腥的方式强行拉扯英国本土舰队的神经。
军靴声打破了托维的思索。
通讯参谋拿着电文，顺着舷梯冲上甲板。
在湿滑的钢板上他猛地一个踉跄，连膝盖磕碰都顾不上，径直扑到托维跟前大吼：“司令官阁下！庞德元帅急电！白厅最高统帅部下达的全面拦截部署！优先级阿尔法，即刻执行！”
托维夺过急件，抠碎火漆抽出转译纸页，目光迅速扫动。
几位长官迅速贴拢，在字里行间寻找出击的指令。
然而视线仅仅向下移动了半寸，他们前一秒还跃跃欲试的神态就僵滞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喉结剧烈滚动，硬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份由亚瑟·斯特林推演并由庞德元帅敲定、最终获得丘吉尔背书的作战预案，字里行间没有一丝传统海战大炮巨舰对决的浪漫。
这次战斗的方式完全颠覆了皇家海军沿袭数百年的线式决战思维：
“指令一，重构本土防线体系：‘乔治五世’、‘威尔士亲王’、‘纳尔逊’、‘罗德尼’，即刻停止出港整备。以上四艘战列舰原地固守斯卡帕湾。全舰转入一级战备，对海搜索雷达二十四小时开机。此四舰将作为封锁北海咽喉、应对‘俾斯麦’潜在突围的最后战略底牌，严禁任何形式的擅自调动与出击。另注：‘乔治五世’与‘威尔士亲王’必须就地强行配合斯特林重工配属工程师推进主炮塔的机械联动与火力校准测试，所有武器单元进入临战待命状态。”
“指令二：‘胡德’号战列巡洋舰，解除一线突击任务。该舰将依托其大功率通讯设备，就地转为本土舰队海上移动指挥所。坐镇斯卡帕湾外围海域，负责统筹、协调并指挥整个北大西洋搜索、拦截与牵制网的运转。严禁该舰越过安全线，严禁其进入敌方水面主力舰的火炮打击半径，严禁发生任何视距内炮战。”
“指令三：已越级调令自由法国海军让·苏尔上将。其麾下‘黎塞留’号战列舰及‘敦刻尔克’级快速战列舰编队，将作为快速机动力量即刻前出。该编队将在法罗群岛以南水域建立游弋防线，充当本土舰队的侧翼屏障，随时准备以重火力截击企图从侧方迂回突围的任何德军战舰。”
“指令四：抽调大西洋护航编队的‘声望’号与‘反击’号战列巡洋舰，组建高速伴随追踪群。全速插向格陵兰以南海域。该编队首要任务为锁定及压迫。全面下放临战决断权，允许编队指挥官根据实时海象与敌舰动向，视情况主动缩短距离发起火炮打击，或在态势恶化时撤退。摒弃交战距离限制，切忌陷入僵持消耗。”
“指令五：命令直布罗陀H舰队，立刻出动‘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收拢周边所有可用巡洋舰及驱逐舰组成特混舰队，全速向北跃进。从南方切断德国双舰南撤与潜艇狼群汇合的退路。战术核心变更为舰载航空兵打击，利用鱼雷机群实施不间断高强度袭扰，以迟滞敌方航速、消耗防空火力为唯一目的。严禁水面舰艇强行逼近进行炮火拦截。”
“指令六：本土舰队现存所有重型巡洋舰、快速雷击舰，即刻取消一切休假与轮替。就地拆分为六支独立搜索群，火速填补北大西洋各关键航道咽喉。配合海岸航空司令部的远程反潜巡逻机，构筑高密度雷达搜索网，彻底锁死德军袭击舰遁入挪威峡湾或法国西海岸的任何可能航迹。”
在电文的最末端，是第一海务大臣庞德元帅亲手签发的死亡军令：“上述各项部署，各作战单元必须无条件绝对执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篡改战术预案，不得擅自偏离预定任务海区。胆敢违令者，即刻褫夺指挥权，交由战时特别军事法庭从严处置！”
宽阔的前甲板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疯狂撕扯着各种金属索具，发出凄厉的呜咽。
刚才还因求战心切而涨红了脸的舰长们，此刻面面相觑。
打死他们也想不到，伦敦高层的最终决断，竟然是把他们这些造价昂贵、象征着帝国无敌海权的核心主力，全部锁在母港里。
甚至连一向充当舰队先锋的“胡德”号，都被强行按在后方当起了通讯中继站。
而真正被推向大洋腹地、去执行追踪与绞杀任务的，竟然是两艘看起来相对过时战巡，以及那支不久前还被他们视为残兵败将、甚至差点在港口里倒戈相向的自由法国舰队！
“这……这他妈简直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