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7日,北大西洋。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波涛汹涌的洋面上。
零度的强风卷着雪粒,无死角地抽打着过往军舰厚重的防护甲板。
海水猛烈撞击舰艏,激起的大片水幕瞬间于周围护栏上凝华成一层白霜。
从克莱德湾港至斯卡帕湾,从直布罗陀至格陵兰以南的航线,整个海域的作战平台都在这一刻被蒸汽轮机的运转声唤醒。
一张覆盖数百万平方公里的战略拦截网,正快速收紧。
苏格兰西海岸,克莱德湾,自由法国武装力量临时驻地。
就在半个月前,这支悬挂着自由法国旗帜的庞大舰队,还与皇家海军本土舰队并肩停泊在斯卡帕湾的深水防潜网内。
将他们移驻到这座位于苏格兰西侧的深水良港,完全是出于地理因素。
斯卡帕湾的位置虽然死死扼守着北海的正面大门,但在面对广袤无垠的北大西洋时,其侧翼难免存在盲区。
倘若德国水面主力不按常理出牌,企图借助恶劣海象的掩护,从法罗群岛以南的侧翼水域大范围迂回穿插,驻守正面的本土舰队很难在第一时间调转庞大的阵型完成截击。
将“黎塞留”号以及两艘“敦刻尔克”级快速战列舰为核心的法国舰队抽调至克莱德湾,等同于在斯卡帕湾的侧后方,生生砸下了一块厚重的重装机动盾牌。
这套调度不仅将英伦三岛的绝对防守面积向大洋深处强行推进了数百海里,彻底撑开了北大西洋的防御纵深,更让这支拥有超过三十节极限航速的法军编队,化作了一柄随时可以从侧翼切断德国战舰退路的斩首尖刀。
无论雷德尔在海图上设计出多么诡异的突围航线,只要这道侧翼屏障还在,任何企图威胁护航生命线的轴心国战舰,都注定要在这片被交叉火力锁死的海域里撞得头破血流。
港口内,黎塞留号的380毫米主炮蛰伏在厚实的防雨披风之下。
四根修长的身管在阴沉天光中泛着冷光。
这艘满载排水量将近五万吨的新锐战舰,代表着法兰西仅存的战略威慑。
首部打磨发亮的鸢尾花徽记,在遍布划痕的侧舷装甲上十分显眼。
侧翼水面上,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并肩下锚,前置的四联装330毫米射击装置齐齐指向英吉利海峡出口方向。
底层舱室的重油早已注入燃烧室,高耸排烟管吐出淡灰尾气,旋即被高空气流吹散。
三艘舰艇的各个战位,站满了身着藏青色制服的官兵。
机电兵的手指极速掠过配电盘闸刀,枪炮手熟练锁紧后膛的闭锁机构,雷达操作员紧盯不断扫描的单色显示屏。
衣领处的专属领花被反复擦拭。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紧凑,只要观察他们的神态,便能察觉那底部的极高情绪张力。
在水线以下的弹药储藏室,军士长让·巴尔正指挥液压输弹机运转。
一发发重达近一吨的被帽穿甲弹被稳稳送入提升井。
尖锐弹头的底部引信旁,清晰印着伯明翰兵工厂的特有钢戳。
这批急需物资,是通过亚瑟·斯特林的私人渠道,越过白厅内部程序,入冬前就运抵法军补给库的。
巴尔抹掉额头渗出的汗水,用力拍了拍冰凉的弹体。
半年前的停战协议,让他们这些的法兰西水面部队陷入绝境。
陆上防线全面崩溃,各界舆论都在看低这支残存武装。
不过好在戴高乐站了出来,亚瑟更是在关键时刻动用全部底牌,强行终止了可能爆发的英法海军摩擦,为黎塞留号及两艘快速战列舰提供了急需的燃油、配件与庇护。
这份沉甸甸的援助,两万余名法国水兵铭记在心。
甲板上方,舰桥指挥中枢。
让·苏尔上将大步走到全舰广播的控制台前。
厚底军靴踩在防滑纹路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本舰最高指挥官、舰队枪炮主管、首席航海长以及轮机长依次笔挺伫立。
整个指挥室内听不到半句闲言碎语,唯有外界的高速气流拍击防弹玻璃,发出持续钝响。
内部通信线路已经接通了所有作业区。
从底舱的锅炉工,到光学测距仪后的观察员,再到主桅杆顶部的瞭望哨,所有人都在等待最高长官的战前训话。
让·苏尔按下送话器开关。他的嗓音透过遍布全舰的扬声器网络,传至每一个角落。
“全体船员,今天,我们起锚。”
“半年前的停战条约,让我们蒙受了巨大损失。当撤退的船队离开海岸线时,我们只能困在泊位内,看着防线失守。外界议论纷纷,认定法兰西的舰队已经失去了作战意志,甚至断言我们的发射机构早就彻底卡死,无法再次击发。”
让·苏尔下意识地捏紧了话筒,身后的高级参谋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今天,就是我们证明自身价值的时刻。根据情报部门确认,德国佬的沙恩霍斯特号与格奈森瑙号已经闯入大洋腹地。他们正在大洋上攻击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补给船队。柏林方面笃定皇家海军的防卫力量捉襟见肘,笃定我们会继续躲避交锋。”
让·苏尔转身,视线透过舷窗,锁定两艘僚舰的轮廓,斩钉截铁。
“法兰西的舰队勇士们,踏实你们脚下的钢板!敦刻尔克级从绘图板上落笔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猎物就是那两艘狂奔的普鲁士高速破交舰!那是我们法兰西海军在大洋上命中注定的宿敌!31节的极限突击速度,足以在任何高海况下死死咬住德国人的尾巴,甚至超越对方!”
“8门330毫米口径的主炮,更是能彻底把德国佬那孱弱的283毫米管子轰成渣渣!330毫米的主装甲带足以抵御德国人大口径火炮的轰击!威力更大的弹头!射得更远的距离!更加坚不可摧的核心区防护!你们驾驭的这两艘巨舰,生来就是为了把沙恩霍斯特级连人带船一起砸进海底的克星!”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甲板。
各舰岗位上,这些法兰西水兵们握紧了手头的操作杆,眼中充满了凌厉的战意。
“此次行动,我们肩负两项核心任务。”让·苏尔提高音量,“第一,利用我们的火力,终结那两只德国老鼠的袭扰。摧毁他们,保障我们后方航线安全。”
“第二项核心使命,用德国舰队的彻底毁灭,去清算一笔不可饶恕的血债!”让·苏尔的双手死死钳住面前的金属围栏,手背上青筋暴突,声音里透出要将德国海军生吞活剥的杀气,“那群不知死活的德国杂碎,竟然敢把炮弹塞进斯特林家族名下的后勤运输船队!是那个人在至暗时刻砸下全部底牌,保全了我们法兰西舰队的最后建制,而现在,汉斯海军居然敢动斯特林家族的命根子!”
他猛地抬起下巴:“既然他们活腻了,敢去炸斯特林少爷的补给线,那我们就亲自送这帮人下地狱!今天,哪怕烧干底舱的最后一滴重油,我们也要把那两艘沙恩霍斯特级碾成大洋底部的碎铁!我们要用德国战舰的残骸与鲜血,向他证明这笔投资的价值!让那群德国佬去死!”
“让那群德国佬去死!”水兵们也跟着高呼。
苏尔深吸一口气,抬了抬手,做最后的收尾。
“我要让大西洋两岸的所有决策者看清楚。法兰西舰队的武备系统运转正常。我们具备执行高强度对抗的实力。法兰西海军,绝不避战!”
“法兰西海军,绝不避战!”
这声狂吼撕裂了克莱德湾的暴风雪。
紧接着,某座高射炮台的装填手猛地举起右臂,攥紧拳头,重重砸在胸口的装甲防寒服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下一秒,更加狂热、更加纯粹的声浪汇聚成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顺着三艘战列舰的甲板直冲天际:
“为了法兰西!”
“为了斯特林!”
“为了斯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