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战吼声彻底盖过了高压蒸汽轮机的运转轰鸣。这群法兰西军人,用最直白的嘶吼,向那位在至暗时刻保全了舰队建制、赋予他们大洋复仇资本的年轻英国贵族,献上了最铁血的敬意。
广播切断,但还能听到隐约传来各个隔舱内整齐的口令声与金属碰撞的动静。
士气已经被完全调动。
让·苏尔放下送话器,转身面向航海台。
“全舰队注意。升带有洛林十字的自由法国战旗!”他转身面向航海台,快速下达指令,“起锚作业开始。航向零四五,驶出防潜网。随后转向法罗群岛以南海域。预定航速二十八节。”
“遵命,长官。航向零四五,双车进三。”航海长迅速复述命令,用力推动车钟。
紧接着,三艘大型军舰的前桅杆上,同时升起洛林十字旗帜。
强风将其拉扯得笔直。沉重的主锚被液压机械缓缓拉出水面,粗大的铁链在导缆孔中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庞大的舰体在数艘港务拖船的顶推下,逐渐离开熟悉的泊位。
穿过外港防波堤后,黎塞留号一马当先,劈开深水区的层层波浪。
锋利的舰艏将海水无情撕裂,飞溅的浪花不断砸在首甲板上。
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迅速跟进,分列左右两翼后方,构筑起标准的三角突击阵型。
轮机舱深处,各项仪表指针运转正常,高压蒸汽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汽轮机。
三十节的最大设计速度被彻底释放。
宽阔的洋面上留下了三道翻滚的白色尾迹,整个编队保持严密的战术间距,直奔预定作战区域。
舰桥后方的战术推演室里,让·苏尔立于宽大的海图桌前。
他拿起一根红色记号笔,在沙恩霍斯特号与格奈森瑙号预估出现的坐标区域,重重画了一个交叉线。
他的视线在己方舰艇的性能列表与敌舰的推测航线之间来回扫视,计算着接敌的最佳角度与时间窗口。
随后,他扔下笔,双手撑在桌面上,紧盯那个红色的叉号。
德国水面部队的狩猎游戏,到此为止了。
法兰西海军的复仇之火,已经烧到了你们的门口。
同一时间,斯卡帕湾皇家海军本土舰队锚地。
凛冬的寒风卷着雪粒,刮过这座皇家海军经营了百年的天然军港。
数十艘钢铁巨舰静静停泊在深水锚地,从“胡德”号战列巡洋舰,到“威尔士亲王”号新锐战列舰,再到“纳尔逊”号、“罗德尼”号两艘搭载十六英寸巨炮的老式战列舰,沉重的主炮炮口直指北海方向,构成了大英帝国本土防御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最核心的一道钢铁防线。
“罗德尼”号战列舰的指挥塔内,新任舰长詹姆斯上校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厚重的军靴踩在冰冷的钢制防滑甲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舱内所有人的神经上。
战位上的参谋和标图员们噤若寒蝉,只是死死盯着海图桌上的北大西洋态势图。
在那张宽大的图纸上,八个猩红的沉船坐标如同八道刺眼的伤疤,生生切断了皇家海军的核心生命线,那是“沙恩霍斯特”号与“格奈森瑙”号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于大洋腹地撕咬出的血腥战果。
“该死的!这群德国佬!”詹姆斯上校猛地停住脚步,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海图桌边缘,“整整四十八小时!已经有八艘万吨级商船被送进海底!其中还有两艘满载着北非前线急需的燃油和坦克备件!而我们在干什么?本土舰队的主力居然还死死趴在斯卡帕湾的防潜网里吃冷风!”
一想到“沙恩霍斯特”级的纸面参数,詹姆斯上校的嘴里虽然大骂着德国人的283毫米主炮不过是根“小水管”,毕竟他麾下“罗德尼”号的十六英寸巨炮口径几乎是它的一点五倍,但在这位真正懂战列舰的舰长眼底,却压着深深的忌惮。
那320毫米厚的主侧舷钢板,加上三十节的极限狂飙速度,这哪里是什么狗屁战列巡洋舰,根本就是一艘各项防护与机动指标全面比肩皇家海军主力战列舰的高速战列舰。
更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的,恰恰是那九门十一英寸火炮。
口径虽然小了点,但装填速度极快。
配合德国人精准的光学测距设备,这种高初速舰炮在远距离交战时不仅散布极小,由于倍径的缘故,穿透力更是惊人,足以凭借恐怖的火力投射密度,连续凿穿己方老旧舰艇的脆弱装甲带。
詹姆斯上校的目光不由地看向一旁的胡德号。
拿“沙恩霍斯特”那320毫米的现代化重型侧舷,去对比大英帝国引以为傲的胡德号,完全体现了英德两国各自的战舰设计思路。
那艘一战遗老当年为了换取31节的极限狂飙,彻底削减了水平防护。
而德国人战舰数量不足,经不起损失,因此更加侧重于防护。
但总的来说,这两艘战列巡洋舰的设计初衷,都是为了在破交中攻击对方的巡洋舰,而不是被推上战列线的。
詹姆斯上校一拳重重砸在海图桌边缘,咬牙切齿,“就是这两艘杂碎,仗着航速和射速优势,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撞开北海大门,在大洋上肆意屠杀我们的船团!这是把皇家海军三个世纪的脸皮生生撕下来,扔在带血的甲板上踩!”
詹姆斯上校太清楚这两艘德国袭击舰的战术威胁了。
它们从船台铺设龙骨的那一刻起,就是为大洋破交量身定制的怪物。
它们拥有足以甩开老式战列舰的高航速,拥有能轻易撕碎重巡洋舰的重火力,更拥有足以硬抗中口径穿甲弹的厚重防护。
打了就跑,毫不恋战。
“开战至今,大英帝国的‘光荣’号航空母舰,就是被这两艘德国巨舰硬生生砸进深海的!连同它一起葬身大洋的,还有不计其数的满载商船。
皇家海军那些老朽的主力舰,在航速劣势下,只能绝望地咽下德国人的锅炉废气。
而外围那些勉强能咬住德国人尾流的巡洋分舰队,一旦强行接敌,对方只需一轮火炮齐射,就能把身板单薄的巡洋舰彻底打成废铁。
这两台游弋在冰海里的杀戮机器,绝对是北大西洋生命线上最完美、也最无解的屠夫!
而此刻,这两个幽灵正于广袤的北大西洋肆无忌惮地放血。
他麾下的“罗德尼”号明明拥有九门足以摧毁任何水面目标的十六英寸重炮,是这颗星球上火力最恐怖的战列舰之一,却只能被死死拴在锚地里动弹不得。
这种眼睁睁看着猎物在警戒线外耀武扬威的憋屈感,让这位前线指挥官的胸膛几乎要被怒火炸裂。
就在此时,厚重的钢制水密门被一把推开。
一名机要通讯官气喘吁吁地冲进指挥塔,皮靴在甲板上打了个滑,勉强稳住身形敬了个军礼,高声汇报道:“舰长!托维司令官到了!‘胡德’号的科尔上校、‘威尔士亲王’号的利奇上校,还有‘纳尔逊’号的沃克上校,正陪同司令官登舰!”
詹姆斯上校脸上的焦躁瞬间收敛。
他用力扯了扯略显凌乱的军装下摆,大步迎向舱外。
“罗德尼”号宽阔的前甲板上,本土舰队总司令约翰·托维上将正迎风而立。
铅灰色的海军将官大衣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如同一把刮骨钢刀,冷冷扫视着锚地内如钢铁丛林般密布的主力舰群。
在他身后,本土舰队绝对核心战力的几位舰长悉数到场,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和詹姆斯一样的狂躁,以及那种几乎压抑不住的疯狂求战欲。
“司令官阁下!”詹姆斯上校快步上前,双脚猛地并拢,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罗德尼’号全舰已进入临战状态!底层锅炉完成预热,主炮塔液压系统运转正常,穿甲弹已提送至发射井准备上膛!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释放锚链冲出防波堤!就算把整个北大西洋的冰水全部抽干,我们也必定把那两艘德国战舰挖出来,用十六英寸的炮弹让德国佬们感受一下皇家海军的怒火!”
“司令官阁下!‘胡德’号请求出战!”“胡德”号舰长科尔上校一步跨出,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配剑剑柄上,声音甚至盖过了呼啸的海风,“全舰锅炉已开始全功率加压,凭我们三十一节的绝对高航速,绝对能死死咬住德国人的尾流!请下达出击指令!皇家海军绝不能容忍德国人的战舰在我们的后院肆虐!”
“司令官阁下!‘威尔士亲王’号请求出击!”
“‘纳尔逊’号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