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没有给这群高傲的海军老爷任何喘息和反驳的时间。
他的指挥棒再次移动,死死指向了代表胡德号和威尔士亲王号的蓝色模型,继续无情地剖析着庞德那个添油方案在战术执行层面的致命硬伤。
“更何况,就算我们退一万步,假设俾斯麦号还在船坞里趴窝。庞德叔叔,您派胡德号和威尔士亲王号去执行这次拦截,也是极度危险的。”
“各位,抛开大英帝国的旧日荣光,单看这两艘军舰的纸面装甲与火力数据。胡德号确实拥有更大的十五英寸主炮,但为了换取三十一节的航速,它的水平防护被削弱到了致命的程度。”
“这种过时的穹甲设计,根本承受不住现代高初速舰炮在远距离交战时的大倾角坠落打击。”
他直视着庞德,语气不断加重:“德国人的沙恩霍斯特级装备的二八三毫米主炮,口径虽小,但初速极高,射速也很快,打得更准。”
“一旦交战距离拉开到十五公里以上,穿甲弹就会以大角度狠狠砸下来。胡德号那层单薄的主甲板绝对扛不住这种灌顶火力,弹体会毫无阻碍地贯穿舱室,直接引爆底部的发射药库!”
亚瑟环视着周围的海军将领,声音沉得发紧:“皇家海军难道已经把日德兰海战的惨痛教训抛诸脑后了吗?”
“玛丽女王号、无敌号、不倦号,哪一艘没有重火力?可它们全都是因为薄弱的水平装甲被远距离落弹击穿,当场殉爆沉没!战列巡洋舰这种用防护换速度的畸形舰种,早晚会被攻防兼备的高速战列舰彻底淘汰。”
他直接给出了结论:“现在让胡德号顶在第一线,去和两艘德国战舰打远距离炮战,这就是在让上千名皇家海军最优秀的水兵去送死!”
“它的设计初衷,生来就是为了凭借高航速去追猎那些轻型巡洋舰,绝非去和装备大口径舰炮的主力舰在公海上进行重火力对轰!”
话音刚落,海图桌对面的一名海军参谋忍不住出声反驳:“等一下,斯特林少将。”
“倘若雷德尔此举并无调虎离山之意,纯粹是水面狼群战术的延伸呢?这两艘战列巡洋舰完全可以依靠航速优势,充当深海游骑兵去撕扯我们的护航阵型,随后利用无线电引导U型潜艇集群进行收割。”
“若不派出最高规格的快速舰队立刻将它们按死在冰岛以南,我们的大西洋的护航体系同样会不攻自破!”
面对提出的新猜想,亚瑟并未反驳,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海图上的等压线与海况标注,大脑飞速运转。
仅仅两秒钟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
“阁下,您的假设在图上作业时或许成立,但大西洋的恶劣海象不会配合德国人的战术演练。”亚瑟看着对方,“沙恩霍斯特级采用的是高压蒸汽轮机。在目前北大西洋六级以上的海浪中,为了保持二十五节的战术机动,它们的锅炉每小时要吞噬惊人的重油。以那点有限的载油量,在缺乏补给网的深海腹地全速狂飙,这种高强度游击最多只能维持不到六天。”
他拿起指挥棒,在海图上一片广袤的空白海域画了个圈:“至于你说的引导U艇集群,从战术上来讲是不可能的。”
“U艇的水下极限速度不到八节。为了给这些缓慢的水下力量指引目标,德国人的两艘战列巡洋舰就必须频繁打破无线电静默。”
“这对于破交战而言是禁忌。”
“从拍发长波加密电文,到潜艇接收解密,再到狼群慢吞吞地完成战位穿插,这中间至少存在三个小时的通讯与机动延迟。”
亚瑟的视线扫过所有人,语气愈发锐利:“退一万步讲,就算德国人勉强完成了这套繁琐的战位引导,这种战术如果放在一年前,或许还能让我们的运输网大出血。”
“但各位,我们不能忽略一件事,那就是大西洋目前的护航体系早就今非昔比了。”
他的教鞭的尖端在海图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随着新型护航航母的陆续编入,以及航空反潜网的全面铺开,邓尼茨的狼群威胁早已被大幅度削弱。”
“只要他们敢在这三个小时里上浮集结,迎接他们的就会是我们护航编队起飞的舰载机群!”
“在风大浪急的公海上,三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我们的巡逻机挂载深水炸弹,顺带把那片海域彻底犁上两遍。”
“用水面主力舰去给潜水艇当保姆兼侦察机?雷德尔只要不是傻子,就绝不会把宝贵的战舰燃油和整个舰队的隐蔽性,浪费在这种毫无效率、且自寻死路的战术上。”
这几句话,干脆利落地将那位参谋的假设彻底击碎,让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指挥中心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在场的高级将领们重新审视着海图前的这个年轻人。
谁也没料到,这个年仅不到三十岁的陆军少将,对大洋海战宏观战略的剖析、对敌方统帅心理的精准侧写,以及对各型战舰技术诸元的掌握,竟然达到了如此妖孽的地步,硬生生压制住了整个海军参谋部。
“亚瑟。”丘吉尔取下嘴里的雪茄,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隐隐透出一丝请教的意味,“既然你看穿了德国人的动作,否决了庞德元帅的预案。那么你认为,面对眼下的烂摊子,我们究竟该如何调度,才能既保住补给线,又不掉进雷德尔挖好的陷阱?”
亚瑟没有任何虚伪客套的推辞。
他再次转身在海图上迅速划出几道交错的航向。
他当场抛出了一套完全颠覆皇家海军传统线式决战思维的绞杀方案。
这套战术就仿佛在上帝视角下提前推演了无数遍,死死掐住了德国水面舰队的咽喉。
“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立刻作废刚才的命令!放弃派遣胡德号和威尔士亲王号出击的自杀计划。”
此话一出庞德的老脸下意识地扭了过去,不再看亚瑟。
亚瑟手中的指挥棒在巨大的海图上重重敲击,直接将皇家海军现有的所有筹码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