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号舰长科尔上校最先打破了死寂。
他猛地甩开披风,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慨而剧烈抽搐。
“把‘胡德’号变成后方发报机?让法兰西那支流亡舰队去顶在第一线掩护侧翼?我们大英帝国难道连守卫大洋的胆量都丧失了,要把后背交给一群连本土都没保住的败军之将?”
“最他妈扯淡的是,白厅竟然严禁我舰开火,却允许‘声望’和‘反击’根据战况自由接敌?论防护水平,那两艘老舰比我能好到哪里去?凭什么它们能在一线厮杀,本土舰队的旗舰却要当缩头乌龟!这是把皇家海军三个世纪积累的荣耀剥下来踩在地上践踏!”
“司令官阁下!”‘罗德尼’的詹姆斯上校也向前逼近了一步,指着电报大声抗议,“‘罗德尼’号的十六英寸穿甲弹,只需要一轮齐射就能把‘沙恩霍斯特’送去海底喂鱼!结果上面让我们留在港湾里当看门狗?还有‘乔治五世’和‘威尔士亲王’,帝国花费重金建造的两艘最强大的新锐主力,放着前线不去,居然让它们留在斯卡帕湾里测试那见鬼的炮塔机械联动?”
“外面的货轮正在被德国人一艘接一艘地送进深海,我们却在后方慢吞吞地搞火炮校准?这是哪个蠢货拟定的弱智预案!”
面对部下的集体反弹,托维上将也是一肚子火。
他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白厅那边马上就制定了这样一套方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份已经被攥出褶皱的电文反复看了三遍。
从最初看到这套反常规部署时的惊愕,到顺着兵力调动轨迹摸清背后逻辑时的凝重,再到此刻彻底洞悉整个战局全貌后的豁然开朗。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每一个愤懑不平的舰长。
“都给我把嘴闭上!”
随着托维放话,所有舰长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不甘与质问。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随即他的语气提高了一拍,“但我也能看得出你们的愚蠢!”
“你们的眼睛里只容得下大西洋上那两艘到处乱窜的破交舰,却忘记了,在威廉港里还有那头真正能咬断帝国脖子的五万吨级战争海兽!”托维的手指重重地、几乎要戳破电报纸上关于“俾斯麦”号的推测情报,“雷德尔把两艘主力战巡扔进大西洋干什么?他就是在利用你们的傲慢、把你们的复仇欲全勾出来,把我们本土舰队全部骗到几千海里外的大洋深处去!”
托维的目光刮过科尔和詹姆斯的脸:“等到你们在大西洋的浓雾里跟那两艘诱饵玩捉迷藏的时候,‘俾斯麦’号就会带着德国人的巡洋舰,大摇大摆地冲出彻底空虚的北海防线!到时候,斯卡帕湾连一艘能动弹的战列舰都拿不出来!整个大西洋都将沦为德国人的狩猎场所!”
“你们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冲上去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重炮对决,只想着洗刷那点可怜的舰队颜面,却忘了我们本土舰队存在的根本意义,锁死北海大门,护卫英伦本土!这份从伦敦发来的方案,巧妙地开了我们所有的弱点,把各艘主力舰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既死死咬住了大洋深处的诱饵,又彻底堵死了威廉港里的杀招!你们这群只会在图纸上算口径的指挥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连串质问,砸得几位骄傲的舰长瞬间哑口无言。
他们原本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在这冰冷而残酷的战略剖析下迅速冷却,沉下心来思考过后取都感到一阵后怕。
他们确实只想着复仇,却完全忽略了那艘尚未完成海试、但威慑力早已笼罩整个欧洲的终极战舰。
“‘威尔士亲王’号的火控雷达连静态校准都没做完,‘纳尔逊’和‘罗德尼’号的航速慢得连德国人的尾流都吃不到,派出去除了浪费燃油还能干什么!”托维上将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毫不留情地撕开皇家海军的伤疤,“至于‘胡德’号?虽然我也很想带着它上去揍德国人的脸,但科尔上校,你难道忘了日德兰的教训了吗?”
“虽然德国人的战舰扛不住胡德号的主炮,但同样,我们的装甲也挡不住德国人的炮弹,它还没能改装完毕!这份预案,把合适的武器放在了最致命的位置上,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我们航空兵和雷达追踪的优势。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围剿!”
托维上将停顿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将肺部的浊气尽数吐出。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通讯官,语气恢复了舰队司令应有的冰冷与果断。
“传令全舰队。阿尔法预案,即刻执行!”
“‘威尔士亲王’号、‘纳尔逊’号、‘罗德尼’号,取消出港序列。防潜网封闭,主炮解除待机锁定状态,开始进行模拟射击校准。各舰对海雷达即刻起全功率运转,死死盯住北海咽喉!”
“‘胡德’号,立刻准备接纳参谋团队,我将亲自登舰升起本土舰队将旗!”
“科尔上校,二十分钟内给我拉起战区级长波无线电通讯网。让你们的电报房满负荷运转,把大西洋上所有搜索群、追踪编队以及海岸巡逻机拍发的侦测密电,第一时间汇总到我的海图桌上!我们将作为海上移动中枢,接管整个大洋拦截网的战术调度权!”
“Yes sir!”科尔立正敬礼。
尽管不能让胡德号的十五英寸主炮到一线去踹德国人的脸,让他多少感到有些憋闷。
但“胡德”号即将升起最高统帅的将旗,化身整片大洋猎杀网的战略大脑。比起那些只能在防潜网里吹冷风、对着德国佬干瞪眼的“罗德尼”与“威尔士亲王”等舰长,能够出海参与围猎,已经足以让这位骄傲的舰长把胸膛挺得笔直。
至少参与感是拉满了。
“给‘声望’号与‘反击’号发电,立刻放下手中的任务!按照指定航线穿插,执行伴随监视。”
他想了想,随即又让通讯兵加上一条。
“另外,在电文末尾以我个人的名义加上一句,白厅确实给了他们见机行事的开火授权,但我要求那两位老伙计把锅炉气压给我拉满,务必抢在那帮法国佬前面,用我们自己的炮弹,亲手把那些纳粹杂碎给扬了!
随着一道道冰冷的指令通过高频电台和信号旗传达至每一个泊位,原本被暴怒与狂躁点燃的斯卡帕湾,瞬间运转起来。
深水锚地里,那些庞大的钢铁巨兽停止了盲目的躁动。
高耸的雷达天线开始匀速旋转,扫描着北海的每一寸空域和海面;粗大的主炮炮管在液压伺服系统的驱动下缓缓抬升,进行着临战模拟测试。
“胡德”号高耸的桅杆上,密集的通讯天线开始疯狂向大西洋深处拍发加密电波,构建起一张无形的指挥大网。
外围泊地内,一艘艘巡洋舰和驱逐舰迅速起锚,在风浪中编成一个个搜索中队,如同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向着北大西洋的各个战略要道疾驰而去。
托维上将独自伫立在“胡德”号的前甲板边缘,任由冰冷的浪花拍打着军靴。他眺望着铅灰色的大西洋深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将大半生的岁月都献给了皇家海军,脑海里刻满了线式决战与战列舰重炮对轰的传统教条。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决定大英帝国海上国运的战略部署,竟然是被一个此前在北非沙漠里玩坦克的陆军少将,用一种极其无情且功利的战术推演强行定调的。
他看了看身后胡德号的15英寸炮塔,突然笑了。
“好小子。”
他不得不有些忌惮地承认,这份在白厅地下室里敲定的方案,真他娘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