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奥康纳的前车之鉴，这些将领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
所有人都清楚，在北非这片贫瘠的沙海中，后勤补给的权重甚至超过了装甲厚度。
亚瑟的指挥棒从亚历山大港一路向西划去：“一旦第八集团军的主力强行向托布鲁克城推进，补给线会被逐渐拉长到四百公里以上。”
“在这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带，这条漫长生命线的整个南侧侧翼，将再次暴露在隆美尔的机动装甲部队打击范围之内。我之前还在想奥康纳将军为什么不派重兵保护补给线，后来我知道了，这根本不现实。”
“我们不知道隆美尔会在什么时候，会从什么方向发起进攻。”
“一旦他在夜间发起突袭，甚至就在托布鲁克城下切断了这条大动脉，我们将重蹈几个月前全线崩盘的覆辙。”
听到这里，庞德元帅皱起眉头，插话打断了亚瑟的推演：“陆地补给线如果存在被侧翼切断的风险，那么皇家海军是否可以介入？”
“我们完全可以，也有能力调集一批近海补给舰，沿着海岸线伴随第八集团军同步推进。地中海舰队能在海面上为陆军提供火炮掩护，并在沿途的泊地直接卸载物资，避开沙漠南侧的装甲威胁。”
如果此刻站在地图前大放厥词的是其他任何一位陆军将领，这位执掌皇家海军的第一海务大臣，绝不会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通融与配合，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主动提出配合陆军行动。
但庞德心里掂量得很清楚，眼前的人是亚瑟。
面对这位牢牢扼住皇家海军命脉的斯特林家族继承人，摆老牌海军的架子？不存在的，主动向这位年轻权贵释放善意，才是明智之举。
有了庞德带头，包括本土舰队司令托维上将在内的其他几名海军将领也纷纷点头附和，表示这听起来是一个发挥大英帝国海权优势的绝佳方案。
丘吉尔的眼中也重新闪过一丝希冀，如果海军能解决后勤问题，反攻似乎又有了可行性。
哟呵？
亚瑟不动声色地扫过这群突然变得异常积极的海军将领。
这帮平日里的海军老爷们，此刻脸上就赤裸裸地写着这么几个字：
少爷，今晚翻我的牌吧。
他心底暗自嗤笑，立刻看透了这反常态度的根源。
显然是刚刚参观的“怨仇”级航空母舰与“狮”级战列舰彻底喂饱了皇家海军的胃口，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向自己这个斯特林家族的掌舵人卖个好，要是有机会更是希望斯特林家族能在后续的造舰计划上多多支持。
但亚瑟选择了拒绝。
“风险太大，得不偿失，元帅阁下。”亚瑟转身直面庞德，给出了严谨的战术反驳，“和法国战役时期不同。北非的海岸线沿途缺乏深水良港，吃水深的补给舰只能在近海抛锚，依靠小艇转运物资，这种卸载效率根本填不满几个装甲师满负荷进攻的庞大胃口。”
“同时，德国空军第十航空军虽然被抽调了部分兵力，但在地中海依然保有相当数量的俯冲轰炸机。加上潜伏的U艇和意大利人的高速鱼雷艇，让毫无装甲防护的补给舰在近岸浅水区慢速伴随，无异于给轴心国海空军提供固定靶。”
“到时候我们的驱逐舰将不得不面临疲于奔命的局面。”
亚瑟顿了顿，看着亚历山大港：“更直白地说，我们现在完全没必要去冒这种无谓的战略风险。第八集团军的底牌还需要时间积攒，不需要用海军走钢丝的方式去强行维持一场不合时宜的陆地进攻。”
“恰恰相反，如果我是隆美尔，我会考虑这么去做的。”
庞德元帅沉思了片刻，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近岸补给确实如同送死，丘吉尔眼中的那一丝希冀也随之熄灭。
亚瑟收回视线，放下指挥棒，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个就是各位坐在白厅办公室里最容易忽视的装甲出勤率问题。”
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前线评估报告：“我麾下的第七装甲师在之前的马特鲁防御战中，账面上彻底战损的坦克只有三十五辆。但经过休整检查我们发现，很多坦克虽然还能作战，但实际磨损情况是相当严重的。”
“目前，全师有超过半数、也就是近百辆战车，发动机已经达到了大修寿命时限。克里斯蒂悬挂系统在恶劣的沙丘地形下严重磨损，急需深度的拆解维修和零件更换，所以我才会下令让坦克团在马特鲁原地休整，等待后续的那些替换零件到位。”
“如果大规模反击，第八集团军下辖的其他车辆，情况只会比第七装甲师更糟。”
“北非沙漠那无孔不入的极细沙尘，是所有机械的噩梦。坦克的发动机活塞和履带销轴在这里的损耗速度是欧洲战场的数倍。”
“即便是优化了设计，也无法完全避免这点。”
“如果没有充足的后勤备件储备，没有给装甲维修营留出足够的检修时间，现在就强行把部队拉出去发起长途突击，只会导致越来越多的坦克在行军途中因为机械故障趴窝。真到了需要决战的时候，我们根本凑不出一支像样的拳头。”
“那么，你究竟需要帝国投入多少兵力？”丘吉尔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声音也逐渐沉了下去。
“至少三个满编装甲师，外加六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以及足以支撑他们的配套补给。”亚瑟想了想，最终报出了这个惊人的数字。
他微微抬起视线，扫了一眼对面的首相。
果然，丘吉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夹着雪茄的手指都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对于目前在全球战线上处处漏风的大英帝国而言，要一口气凑齐三个满编装甲师和六个步兵师的庞大兵力，简直是要榨干内阁和总参谋部的最后一滴血。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丘吉尔也说不准到底要多久。
总之就是需要时间去从殖民地调拨兵员、整合刚下线的装备磨合训练，甚至要冒着极大的风险从其他战区比如印度为首的远东地区强行抽调战略预备队。
但亚瑟在脑海中推演的，是一盘远比解围托布鲁克更为庞大的战略沙盘。
他顶着国内压力强行索要如此庞大的兵力基数，绝非打算将这些宝贵的装甲部队白白消耗在隆美尔预设的雷区中。
刚换装的新兵急需磨合，而最顶级的训练场永远是一线阵地。
他要让这批生力军在局部的拉锯中提前适应高强度的实战节奏。
这是一场深谋远虑的兵力囤积，一场为了未来彻底荡平整个北非、最终将钢铁洪流直接推入突尼斯的实战预演。
甚至当未来中东至印度的陆上战略通道彻底打通时，这批在沙漠里淬炼出来的老兵，还将化作源源不断的精锐预备队，直接投射向远东地区。
不过好消息是在这场残酷的沙漠绞肉局里，时间毫无疑问是站在大英帝国这边的。
地中海舰队的潜艇和皇家空军正在不断收紧绞索，轴心国的补给船一艘接一艘地沉入海底。
隆美尔的后勤大动脉正被一点点切断，留给他的时间可不多了。
只要第八集团军死死钉在现在的防线上，不要傻傻地去送人头，该急的根本不是坐在白厅里喝茶的伦敦老爷们，而是沙漠对岸那个连坦克油箱都喂不饱的哈基隆。
补昨天第三更，接下来是今天的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