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阁下。”
亚瑟将手中的茶杯稳稳地放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还没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丘吉尔那双深陷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位帝国首相激动地打断了亚瑟：“亚瑟，我就知道！在沙漠里吃了那么多苦头，你也早就憋着一口气想要狠狠揍德国人一顿了，对吧？”
“我太清楚蒙哥马利那个固执的家伙了，他满脑子都是步兵的防守思维，压根就不喜欢主动出击。但只要你肯带着第七装甲师作为突击先锋……”
“作为第七装甲师的师长，我必须郑重表态，我坚决反对这个疯狂的反攻计划。”
亚瑟没有顺着丘吉尔的话往下接，甚至连基本的委婉和犹豫都没有。
他直接当着满屋子海军将领和内阁高官的面，毫不客气地正面顶撞了回去，硬生生掐断了丘吉尔不切实际的亢奋。
“现在命令部队放弃既有阵地发起全面强攻，是彻头彻尾拿士兵生命开玩笑的战术自杀行为。这除了把我们好不容易用血肉积攒起来、刚刚恢复一点元气的装甲预备队，白白送进德国人预设的反坦克炮阵地里当活靶子之外，没有任何战略意义。”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丘吉尔那两条浓密的眉毛倒竖了起来，笑容消失不见，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压抑的怒火。
他显然没料到，亚瑟竟然会在这种场合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反驳他的最高战略指令。
丘吉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如果是大英帝国的其他任何一个少将敢在这种场合当众驳斥他的意见，那下场绝对是被丘吉尔下令叉出去。
但眼前这个人偏偏是亚瑟·斯特林。
这位经历过无数政治风浪的老牌政客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亚瑟·斯特林不仅是在法国和北非力挽狂澜的常胜陆军将领，更是掌控着帝国军工命脉的家族继承人，以及伊丽莎白王储的未婚夫。
无论从战绩还是政治筹码以及在国民中的影响力来看，这位大英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将都具备在任何场合与他这位首相正面叫板的绝对资格。
但在满屋子将领和政府高官面前被当众硬顶了回来，还是让丘吉尔的颜面有些挂不住。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火气，换了一根新雪茄，声音低沉得如同风暴前夕的闷雷，带着一丝克制的不悦与试探，同时也换了一个称呼：“很好，斯特林少将。”
“既然你把第八集团军的全面反攻贬低为一场战术灾难，那我很想听听你的高见。我们现在握着两倍于德国人的纸面兵力，皇家空军把控着制空权，隆美尔的第15装甲师被打得半残。难道你要我放任那个德国佬在托布鲁克要塞外面舒舒服服地休养生息，眼睁睁等着柏林的增援跨过地中海吗？”
“首相阁下，您在伦敦拿到的那些所谓兵力占优的数据报告，实则处处都是足以葬送整个第八集团军的致命陷阱。”
亚瑟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北非战区军事地图前。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指挥棒，戳在托布鲁克要塞的坐标上。
没有过激的情绪，他只用平稳笃定的语调，一层层扒开了丘吉尔那不切实际的反攻幻想。
“第一点，战役实际控制带与敌军防御纵深。”亚瑟手中的指挥棒在托布鲁克外围重重画了一个圈，“托布鲁克要塞目前确实还在澳大利亚守备师的手里，如果我们发动反击，甚至可以和要塞守军里应外合。”
“但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已经在要塞外围，以及第八集团军向西推进的必经之路上，构筑了一道滴水不漏的围城绞索。”
“根据最新的航空侦察，德国人把超过五十门八十八毫米高炮全部隐藏在了反斜面阵地和加固掩体中。”
“在这层反坦克火力网的前方，是深达数公里、由反步兵地雷和反坦克地雷混合编制的复杂雷区，外加连夜挖掘出的标准化反坦克壕沟。”
亚瑟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了自己在离开北非前在RTS上看到的关于双方的兵力对比。
他手中的指挥棒在托布鲁克外围无情地划出一个巨大的死亡盲区。
“首相阁下，您刚才所谓兵力优势，仅仅是参谋部的文字游戏罢了。”
“文字游戏？”丘吉尔不解。
亚瑟的声音平稳且笃定。
“我们来清算一下第八集团军目前的真实家底，不是泰晤士报上给民众们看的那种。”
“第七装甲师、法军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印度第四步兵师、第五十步兵师，再加上被围在要塞里的澳大利亚守备师和直属部队，满打满算差不多八万余人。”
他的指挥棒随即推向对峙线的另一侧：“再看隆美尔。”
“就算第十五装甲师元气大伤，但也只是在装甲车辆上，他手里依然攥着第五轻装师和第二十一装甲师的完整建制，外加直辖军属单位，纯德国兵力依旧保持在五万人上下。”
“且不说柏林统帅部正在绞尽脑汁，一直在试图打破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的封锁为非洲军团强行输血。”
“单看眼下这八万对五万的账面数字，我们在德国人面前的确握有人数优势。但这看似庞大的兵力，却被迫分散在漫长的沙漠防线上。”
“我们需要守住亚历山大港，克鲁特港，反观隆美尔只需要在前往托布鲁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我们。”
“而亚历山大港和特鲁克港之间隔着数百公里，这恰恰给了隆美尔施展拳脚的空间。”
“那只沙漠狐狸最擅长的拿手好戏，就是在高强度的机动中寻找防线薄弱点，随后集中力量，形成绝对的局部兵力碾压。”
“同时，白厅的报告刻意忽略了一个庞大的变量。”亚瑟手中的木棍重重敲击在托布鲁克包围圈西面代表意大利第10集团军的坐标上，“隆美尔的阵地里，还驻扎着十几万意大利军队。”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喜欢把意大利人当成战场笑话，认为他们的战斗力可有可无。”
“如果真是这样，那您可以亲自给在托布鲁克的莫斯黑德少将下令，让他们从意大利人的防区内突围。”
“那他一定会告诉您，对面的十几万意大利人手里装备着符合工业标准的枪械与口径达标的野战炮。在开阔地机动冲锋他们或许会溃退，可一旦让他们依托隆美尔为他们修筑好的雷区和反坦克壕打静态防守，这十几万支枪管喷吐出的交叉火力，同样能大量收割大英帝国士兵的生命。”
“我这么说，首相阁下，您明白了吗？”
“在这种随时可能被穿插分割的危险态势下，第八集团军距离发动全面反攻所需的压倒性优势，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亚瑟放下指挥棒，双手撑在海图桌上，目光直逼坐在椅子上的丘吉尔：“我说了这么多，首相阁下，只是想告诉您，现在的主动权根本不在我们手里。第八集团军现在如果强行填线去打攻坚，至少要折损两到三万名经验丰富的老兵。”
“请问首相阁下，大英帝国在中东，在整个帝国的版图内，还有多少个两万人可以拿去白白消耗？”
亚瑟手中的指挥棒没有在托布鲁克停留，而是迅速沿着北非漫长的海岸线向东滑动，在海图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虚线。
“我们再来看看后勤补给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