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格兰克莱德班克大型船坞。
海风裹挟着冰冷刺骨的盐粒,狠狠刮在高耸的钢结构栈桥上,发出呜呜嘶吼。
阴沉压抑的天空下,几台承载能力极其恐怖的巨型龙门吊正在缓慢移动。
粗壮的特种钢缆绷得笔直,将成百上千吨重、表面经过渗碳硬化处理的装甲钢板,精准地吊入深不见底的干船坞。
船坞底部,刺眼的电焊火花四下飞溅。
气动铆钉枪疯狂的敲击声、高压电焊融化金属的呲啦声、以及重型柴油发电机组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大英帝国的工业圣地。
亚瑟披着一件厚重的军用呢子大衣,身姿笔挺地站在栈桥的最前端。
狂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正死死钉在下方那些正在成型的战争巨兽身上。
他的身侧,站着裹紧了大衣、嘴里依然固执地叼着粗大雪茄的温斯顿·丘吉尔,以及眉头紧锁、不苟言笑的皇家海军第一海务大臣达德利·庞德元帅。
在他们三人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众海军将领、拿着图纸的斯特林重工首席造船工程师,还有几名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首相府机要秘书。
此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被下方干船坞里那震撼人心的暴力美学死死攫住了视线。
在被抽干了海水的巨大零号干船坞内,两艘代表着这个时代海军工业最高结晶的钢铁巨兽,其庞大的龙骨和底层舰体正在铺设。
在阴沉惨淡的天光下,那些尚未喷涂防锈漆的特种钢材,泛着令人胆寒的冷硬金属光泽。
左侧的船坞里,是“怨仇”号舰队航空母舰那长达两百三十米的庞大身躯。
底部的舰体分段已经开始进行高强度的焊接合拢,巨大的双层机库框架和厚重的装甲水密舱壁正在上千名工人的协作下同步安装。
按照亚瑟修改后的最终设计方案,这艘彻底推翻了“光辉”级保守理念的新型航母,将拥有极其奢侈的双层封闭式机库,以及厚达一百一十毫米、足以硬抗二百五十公斤半穿甲弹直接命中的特种飞行甲板装甲。
它的极限载机量达到了七十二架,整整四个中队。
无论是在舰载机投射能力、抗沉损害管制,还是大洋持续作战半径上,都将对现役的所有航母形成绝对的降维打击。
而紧挨着的右侧船坞里,则是那艘直接对标美国“衣阿华”级的“狮”级快速战列舰的龙骨。
这艘设计搭载九门十六英寸口径主炮、设计最高战术航速飙到三十三节的新锐战列舰,是皇家海军未来在波涛汹涌的北大西洋和西太平洋上,正面对抗并猎杀轴心国大型水面战舰的核心重锤。
此刻,舰体那令人绝望的主装甲带分段已经完成了初步吊装。
那些经过渗碳硬化处理的厚重特种主装甲带,其初始设计指标,本是为了在常规交战距离内,抵御德国战列舰三百八十毫米主炮的贯穿。
而在亚瑟强硬的要求下,这套防护体系的抗穿透阈值被硬生生地拔高了一个量级。
如今,这些钢铁壁垒不仅能令日耳曼人的重炮无功而返,甚至足以在同等交战距离下,硬扛同级别十六英寸口径穿甲弹的正面一击。
而这艘战舰从舱室水密结构到防空火力的全套设计优化,每一张核心图纸的右下角,都签着亚瑟·斯特林的名字。
“亚瑟,你给皇家海军强行塞进来的这两艘主力舰设计,简直就是不讲道理的工业奇迹。”丘吉尔用力吐出一口浓重的青烟,雪茄的烟雾瞬间被狂暴的海风撕成碎片。
这位将一生都与大英帝国命运绑在一起的老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撼与赞叹。
“海军部那些工程师们向我承认,你那几笔看似蛮横的设计修改和装甲重新配重,让这两艘战舰的综合纸面作战性能,至少被拔高了三成。‘怨仇’级航母一旦服役,必将是未来皇家海军掌控各大洋绝对制空权的核心。而这艘‘狮’级战列舰,它的火力和装甲,会让德国人现役的所有水面战舰,都在炮口下相形见绌。”
“首相阁下,过誉了。这本就是我应尽的职责。”亚瑟盯着船坞里的那些大家伙,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纸面数据再怎么华丽,终究只是一堆理论。再完美的设计,也需要克莱德班克船坞里这些满手老茧的工人,一锤一铆、没日没夜地把它们从图纸变成钢铁。更需要皇家海军那些真正懂海战的官兵们,把它们开进大洋深处,用敌人的鲜血去验证它们的战斗力。我只是在图纸上,做了一点符合未来海战逻辑的微小优化而已。”
站在一旁的庞德元帅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中露出了真诚的敬佩与赞许。
“亚瑟,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庞德元帅的声音虽然依旧生硬,但很直率,“你硬塞给兵工厂的那套厘米波雷达和高频主动声纳,已经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让皇家海军的反潜护航战损比实现了不可思议的质的飞跃。”
“而你这套足以碾压德国人的下一代主力舰设计方案,更是让大英帝国的海军,都实打实地欠你和斯特林家族一份天大的人情。”
听着庞德的赞叹,亚瑟却微微摇了摇头。
狂暴的海风吹动他厚重的大衣下摆。
“庞德元帅,首相阁下。”亚瑟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帝国高层,“如果您仅仅把这批耗费了帝国海量资源才铺设下龙骨的战舰,看作是用来围剿‘俾斯麦’或者‘提尔皮茨’的专属工具,那未免太低估这笔重金的战略价值了。”
他走到栈桥边缘,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指向波涛汹涌的海面:“德国人的水面舰队,充其量只是这片大洋上的癣疥之疾。他们贫弱的造船底蕴和被北海地理死死锁住的出海口,注定了雷德尔那套打了就跑的破交战术,永远无法真正夺取制海权。”
亚瑟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那些习惯了将目光局限在欧洲版图的海军将领,声音陡然下沉:“这批新锐主力舰假想的真正猎物,从来都不在北海。第一大威胁,在远东。”
“那个正在太平洋上疯狂扩张的岛国,手里已经攥着目前世界上最庞大的成建制航空母舰机动编队。”
“根据军情处汇编的远东零星情报碎片,他们在吴海军工厂被严密遮挡的干船坞里,甚至已经在秘密锻造搭载十八英寸超重型舰炮的超级怪物。如果皇家海军依然抱着‘光辉’级那点可怜的载机量、以及那些一战遗留下来的老旧战列舰去远东威慑对手,远东舰队迟早会在日本人密集的舰载机空袭中全军覆没。”
“‘怨仇’级那七十二架舰载机的投射量和一百一十毫米的装甲飞行甲板,就是为了在太平洋的暴雨中,撕碎日本人的联合舰队!”
亚瑟的话让除了庞德和丘吉尔之外的人小声讨论起来。
亚瑟没有理会众人的私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莫测。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栈桥冰冷的金属栏杆,抛出了一个连丘吉尔都眼角微跳的战略隐患。
“至于第二个潜在目标,远在大洋彼岸。”亚瑟的声音穿透了刮过栈桥的寒风,重重地砸在众人的耳膜上,“那是目前这颗星球上,唯一一头拥有着深不见底、足以淹没全球战时产能的真正怪物,美利坚合众国。”
这是亚瑟首次在众多帝国高层云集的场合,毫不避讳地撕开这层微妙的地缘政治窗户纸,将那个尚未参战的庞大工业国直接列入假想敌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