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海军将领们面色骤变,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但站在一旁的丘吉尔却只是默默咬着雪茄,眼底没有任何意外。
两人早就毫无保留地进行过这场堪称大逆不道的战后大洋霸权推演。
正是在那场充斥着战略焦虑与绝对现实主义的密谈中,彻底推翻皇家海军保守思维、不计成本追求极限载机量与重装甲生存能力的“怨仇”级舰队航母,才真正敲定了第一张概念草图,完成了从战术设想到国家工程的跨越。
“各位不要有任何幻想。”亚瑟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一旦那个国家庞大的战争机器彻底从孤立主义的沉睡中苏醒,全面转入战时轨道,他们下水的舰队航母和快速战列舰,将会以令人绝望的速度铺满整个大西洋和太平洋。”
“到那个时候,如果皇家海军手里没有性能足够形成代差、或者至少能够平起平坐的顶级主力战舰,大英帝国想要在战后的世界格局中继续维持大洋话语权,简直是痴人说梦。”
亚瑟看着陷入沉思的众人,抛出了最核心的底牌:“大英帝国的舰队绝不能沦为看美国人脸色的二流近海防御力量。”
“这批‘怨仇’级和‘狮’级,是我们提前砸进全球霸权牌桌上的最重筹码。它们不仅要能在远东清剿日本人的野心,更要在未来的大洋博弈中,为帝国保留足够硬的底气,去正面制衡美国人必然崛起的绝对海上霸权。”
这场高规格的船坞视察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龙骨的铺设进度误差、特种装甲钢的抗穿透性能指标测试报告,再到庞大的舰载雷达天线阵列的适配安装空间,亚瑟都极其严苛地一一和造船工程师们进行了核对。
在确认了各项关键节点的建造进度完全符合那份疯狂的“十五个月下水”军令状,且没有出现任何致命的设计偏差后,一行人这才顶着风雨走下栈桥,来到了造船厂专门为高层准备的、生着壁炉的海军接待室。
众人刚一落座,勤务兵还没来得及倒上热茶,丘吉尔就烦躁地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那根只抽了一半的雪茄。
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众人,话题没有任何缓冲,极其自然却又极其突兀地,从大西洋的造舰计划直接跳跃到了黄沙漫天的北非战场。
宽敞的接待室里,原本因为视察新舰而略显亢奋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生生压降到了冰点。
凝重与肃杀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亚瑟。”丘吉尔粗壮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那双隐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亚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甚至有些病态的战略焦躁。
“不可否认,你在北非打了一场足以载入大英帝国军史的辉煌胜仗。”
“你用精妙的战术,彻底打断了隆美尔引以为傲的第十五装甲师的脊梁骨,并且将防线死死钉在了马特鲁港,稳住了整个埃及甚至中东的危局。如今整个伦敦的报纸头条都在为你唱赞歌,整个帝国都为你感到骄傲。”
“但是!”丘吉尔突然加重了语气,甚至可以说变得有些亢奋,“现在,整整一周,那该死的战局陷入了停滞!”
“隆美尔带着他的残兵败将将托布鲁克围了个水泄不通。”
“现在那个港口就像一根发炎的毒刺,死死扎在帝国的喉咙里。根据奥金莱克将军的汇报,我们的第八集团军现在不仅稳住了阵脚,而且在兵力、技术装备、甚至后勤补给上,都对那只狐狸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他死死盯着亚瑟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认为,是时候发起全面的、毫不留情的彻底反攻了。”
“我正在白厅的办公室里筹划一道最高级别的统帅部指令,准备直接给下中东战区司令部下令。”
“我要勒令奥金莱克和蒙哥马利,必须在这个月月底之前,集中全部优势兵力,向托布鲁克要塞发起全线强攻!”
“我要你们彻底碾碎隆美尔的非洲军团,解放那些被围困在里面吃沙子的澳大利亚守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一劳永逸地斩断北非西线的全部威胁!”
听到首相这番充满进攻性的战略构想,接待室里的气氛瞬间被彻底点燃。
那些被接连不断的撤退和防守压抑得太久的帝国高官与将领们,眼中纷纷爆发出亮光。
几名随行参谋激动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庞德元帅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在低声附和,准备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性大捷”提前欢呼出声。
在他们这些远离一线硝烟的白厅官僚看来,拥有账面绝对兵力优势的第八集团军,去碾碎隆美尔的残兵,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然而,在这满屋子狂热的赞同声中,亚瑟的心底却猛地窜起一股寒意,罕见地慌乱了起来。
他握着温热茶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杯中的红茶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他的内心警惕大作。
他太清楚这种脱离前线实际情况、单凭纸面数据和政治需求做出的盲目反攻,会引发何等恐怖的战术崩盘。
无论是亚瑟,还是奥金莱克与蒙哥马利,他们三对北非战局的判断出奇地一致。
第八集团军压根没有取得这些人臆想出的压倒性优势。
眼下看似稳住的战线,充其量只是让大英帝国从全线崩盘的死局里勉强吊住了一口气,将巨大的战略劣势拖入了一场稍微能喘口气的拉锯战泥潭。
隆美尔的装甲部队将托布鲁克要塞的外围阵地堵得水泄不通,后续的战术主动权,依旧在德国人手里。
在装甲备件与后勤血液没有完全填满前线野战仓库的当下,放弃既有防线拉出去打强攻,等同于把那些新兵直接送给八十八毫米高炮当活靶子,眼下发起全面反扑的时机根本远未成熟。
一旦丘吉尔这道越权微操的指令真的下达,北非沙漠里好不容易逆转的局面,绝对会被这群坐在伦敦壁炉前喝茶的政客,连皮带骨地直接送进德国人预设的屠宰场。
他心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暗自腹诽。
这位固执的首相阁下,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他那该死且致命的战区微操瘾。
当初在唐宁街十号的地下防空洞里,当着所有战时内阁成员的面,丘吉尔明明信誓旦旦地向奥金莱克上将承诺过,绝不凭借政治权力跨界插手战区司令部的具体战术部署。
可现在,北非战局才刚刚看到一丝曙光,过去的承诺就被这位政客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泰晤士河。
亚瑟太了解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首相了。
温斯顿·丘吉尔无疑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宏观战略眼光和极其强悍的战时国家动员能力,这让他成为了大英帝国在至暗时刻的灵魂支柱。
但与此同时,他身上也有着极其致命的缺点,他极度渴望用接连不断的战场胜利来稳固自己的政治基本盘,这导致他总是喜欢越过专业的战区指挥体系,凭借着自己一知半解的军事常识,对着前线错综复杂的战术部署横加干涉、指手画脚。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英军在北非战场上经历的那几次损失惨重、几乎葬送整个战局的灾难性大溃败,追根溯源,都和丘吉尔这种无视客观规律的越权微操脱不开干系。
晚上还有一章,可能会晚点或者凌晨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