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柏林,德国最高统帅部。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的上空,凛冽的寒风卷着冰硬的雪粒,拍打着高大的穹顶玻璃窗。
这座帝国的心脏建筑内,没有任何新年的喜庆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那位小胡子压抑不住的狂暴怒火。
核心作战会议室内,巨大的北非战场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
总参谋部的制图员颤抖着手,将隆美尔的非洲军防区用红色铅笔重重圈了出来。
那条原本直逼亚历山大港、代表着胜利的进攻箭头,此刻已经被粗暴地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代表着全线溃退的虚线。
红线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触目惊心的战损数字。
小胡子站在地图前,手里死死攥着一份从伦敦通过中立国渠道紧急送来的《泰晤士报》。
报纸的头版,亚瑟・斯特林单手扶着流星坦克牵引环的照片格外刺眼。
那行《帝国之锋:沙漠里的不败战神》的加粗标题,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痛,太痛了。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将报纸狠狠砸在光滑的红木会议桌上。
纸张在巨大的力道下发出一声脆响,滑过桌面,散落在一众高级将领的面前。
小胡子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在地堡密闭的混凝土空间内回荡,震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毫无底线的无能!彻头彻尾的耻辱!这是德意志非洲军建军以来最荒谬的笑话!”小胡子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上面的铅笔和咖啡杯剧烈跳动,“我把帝国最宝贵的装甲师交到他手上!我把第十航空军的全部轰炸机群都调拨给他!让他去擦干净意大利人留下的粪便!让他去把万字旗插在亚历山大港,去把中东的石油抽进帝国的血管里!结果呢?!他信誓旦旦向我保证的圣诞大捷在哪里?!在哪里?!”
他又从桌面上猛地抓起其中的一份《泰晤士报》,用力在半空中抖动,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响声。
“他被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英国小子!一个才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像赶猪一样,一路被踹回了托布鲁克!一百多辆坦克!就这么在戈壁滩上变成了冒烟的垃圾!”
“一百多辆……呵,也就一百多辆坦克。”元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低沉下去,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沙哑。
但熟知他脾气的将领们,背脊瞬间渗出了冷汗,会议室内连呼吸声都被死死压抑住。
死一般的沉寂维持了三秒钟。
紧接着,他的声调猛地拔高,尖锐得近乎嘶声裂肺,唾沫星子横飞:“而现在!整个舰队街都在为他狂欢!丘吉尔那个满身酒气的老东西,正在广播里肆无忌惮地嘲笑我们!整个世界!全都在看着大德意志的精锐,看着那个被你们捧上神坛的沙漠之狐,被一个英国人打得像一条只会夹着尾巴逃跑的野狗!”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咖啡杯嗡嗡作响。
“如果不是墨索里尼那个蠢货在巴尔干半岛的擅自行动,我根本不需要把帝国最宝贵的机动兵力填进北非那个毛都不长的沙坑里!我给了他装甲兵,给了他轰炸机,结果他连一条防线都守不住,直接搭进去了半个主力师!”
在场的凯特尔元帅、约德尔上将、里宾特洛甫等人,全都低着头,噤若寒蝉,没人敢去触碰那道愤怒的视线。
他们太清楚小胡子的暴躁脾气了,在他情绪失控的时候,任何一句辩解,都会引来更具毁灭性的雷霆之怒。
更何况,前线的战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场装甲攻势确实以极为惨烈的代价告终。
第 15装甲师折损了超过 70%的装甲力量,德尔纳野战机场化为一地废墟。
别说继续向东打进埃及腹地,眼下连在戈壁滩上稳住现有阵线、守住现有战果都成了极为棘手的难题。
面对一份损失了上百辆重型装备的简报,总参谋部根本找不出任何能够粉饰的借口,更没有为前线指挥官辩解的底气。
只有站在人群末尾的海因茨・古德里安大将,始终皱着眉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垂下视线。
他把目光聚焦在手里攥着的非洲军发来的完整战情文件上。
这位德军装甲兵之父,闪电战理论的创始人,是在场所有人里,唯一敢在小胡子盛怒之时,站出来用纯粹的军事理念对抗政治怒火的人。
等到小胡子的咆哮声稍稍平息,古德里安向前一步,皮靴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立正敬礼,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地开口了:“我的元首,请允许我客观地分析此次非洲军的失利。隆美尔中将绝非指挥无能,相反,在马特鲁周边的机动防御战中,他已经做到了一名指挥官能做的一切。”
小胡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古德里安,声音里透着危险的压迫感与不耐烦:“古德里安,你要为这个失败者求情吗?”
“我不是求情,我的元首,我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古德里安没有丝毫退缩,脊背挺得笔直。
他翻开手里的战情文件,一条条地拆解着此次战役的全过程,语气里带着同为一线装甲指挥官的严谨与专业,“此次撤退,核心原因有三点,绝非前线指挥官的战术失误可以概括。”
“首先是后勤补给的全面瘫痪。”古德里安指着扉页的油料消耗表上,“地中海的运输线除了刚开始的第一批燃油和弹药全部安全上岸之外,在后续的行动中一直被皇家海军舰队和马耳他岛的轰炸机持续绞杀。”
“原定运往北非的油料、高爆弹药,十船里能有两船平安靠岸就已是万幸。从的黎波里港到交战区长达上千公里的沙漠公路,本身就是一台吞噬资源的机器。运送一吨汽油到前线,卡车在路上就要消耗掉大半。当第15装甲师穿插到马特鲁港以西时,全师剩余汽油甚至不够隆美尔将军完成一次三十公里的短途突击。”
“装甲部队失去了最核心的机动能力,就等于被拔掉了牙齿的老虎。换做任何一名将领,在油箱干涸、弹药见底的情况下,都不可能打赢这场高强度的消耗战。”
“第二点。”古德里安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提到这第二个原因,这位一手缔造了闪电战神话的装甲兵总监,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即便在小胡子盛怒状态下都敢硬刚的视死如归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几度张开嘴,喉结滚动,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下意识地,那些他脑海深处不愿意和任何人谈及的黑历史,正伴随着战报上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太清楚亚瑟·斯特林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了。
就在大半年前的法兰西战役收尾阶段,正是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英国人,在撤退的走廊上,让他和隆美尔接连吃了大亏。
古德里安直到今天,做梦时都会被惊醒。
梦里是一片散不开的迷雾与硝烟,一辆巨大的法制B1重型坦克,咆哮着直接撞碎防线,无情地碾平了他的前线指挥帐篷。
他连军装都来不及套,被卫兵死死拽着,穿着可笑的条纹睡衣在泥泞中狼狈逃窜。
但在那场挥之不去的梦魇深处,他根本没能跑掉。
沉重宽阔的坦克履带从背后轰然压下,伴随着骨头断裂的闷响,将拼死掩护他的卫兵、他自己,连同那身滑稽的睡衣,一起生生碾碎进了满是血水的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