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心里催眠自己,试图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一场意外。
那个英国青年在勒阿弗尔的狂妄预言,也被他当做逞口舌之快的挑衅。
至于隆美尔被调往非洲,他更愿意相信是柏林统帅部内部混入了内鬼,毕竟斯特林家族的情报网本就在欧洲盘根错节。
说不定,元首在某个私下的场合,早就无意间向旁人透露过相关的战略构想。
小胡子想要刻意造就隆美尔,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早在法兰西战役期间,这在国防军将官圈子里便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大家对此心照不宣,也都愿意顺水推舟卖那家伙一个面子,毕竟那只斯瓦比亚狐狸在装甲指挥上,确实拥有着令人信服的敏锐嗅觉。
可现在又怎么解释?
埃尔温·隆美尔,那个向来自视甚高、从不把国防军其他将领放在眼里的家伙,今天竟然连同他的王牌装甲师一起,在同一个人的手里输得一败涂地。
曾经被B1重型坦克抵着营帐冲锋的战栗感,不受控制地顺着桌上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一点点攀上了古德里安的脊背,让他甚至觉得这间宽敞的会议室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古德里安脸上那种便秘般纠结难堪的表情,自然毫无保留地落入了元首的眼中。不止是最高统帅,整个会议室内,凯特尔、约德尔等一众国防军高级将领的视线,此刻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元首眯起双眼,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叩击了两下,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说吧,海因茨。第二点是什么,能让你站在这里欲言又止。”
“第二点,我们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术异类,亚瑟・斯特林。”
古德里安翻开手边那份薄薄的绝密档案。
国防军情报局能查到的绝大多数记录,都停留在斯特林家族那个只会流连于伦敦高档酒会的花花公子阶段。
仿佛就在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某一夜之间,这个贵族少爷突然无师自通,变成了一台精通杀戮的战争机器。
“东方有句古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古德里安抬起头,语气中透出罕见的凝重,“我的元首,他比我们更懂闪电战。他不仅吃透了机动突击的全部优点,更可怕的是,他死死捏住了帝国装甲协同的致命弱点。”
“他彻底抛弃了英国人僵化的步兵步调,强调装甲集群突击,这在英军将领中是极为罕见的。”
“对方换装的新型流星坦克,在火炮穿透力、正面防护以及悬挂越野速度上,全面压制了现役的三号与四号战车。”
古德里安的语速加快了几分:“在八百米的极限交战距离上,我们的短管火炮无法击穿对方的倾斜装甲,而对方的新型火炮却能像撕纸一样撕裂帝国战车的炮塔正面。”
“我们在装备性能上吃了一个大亏。更要命的是,他仿佛能看穿非洲军的所有部署,每一步应对,都精准踩在了我们的命门上。”
“此外,那支代号为SAS的英军特种分队,直接趁着沙暴端掉了德尔纳野战机场。”古德里安的声音沉了下去,翻开了另一页令人血压飙升的战损报告,“帝国空军在那场袭击中被摧毁了整四十二架战机,但绝大多数的人员伤亡却来自于我们的盟友。”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在油库殉爆、停机坪陷入混乱的头十分钟里。”古德里安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了这段记录,“负责外围警戒的意大利步兵营彻底炸了营。他们没有去追击趁乱撤退的英国人,出于无法理解的恐慌,这群家伙盲目地朝着任何移动的物体开火。将近一个连的德意志地勤人员和飞行员,没有死在英军特种部队的炸药下,全部倒在了意大利人的机枪扫射中。”
“砰!”
凯特尔重重地一拳砸在桌面,作为帝国总参谋长,他必须做个表态:“这简直是一群穿军装的蠢货!我们的飞行员躲过了皇家空军的追杀,却躲不过这群蠢猪盟友的枪口!”
“我的元首,这种盟友只会把我们拖进坟墓!”约德尔紧随其后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英国人仅仅扔了几个炸药包,意大利人就自己把帝国的航空枢纽打成了一锅粥!他们甚至在天亮后,还试图把这起严重的火并事件掩盖成英军的师级规模进攻。”
“必须让罗马方面给个交代!”戈林也跟着大声叫嚷起来,军服上的铁十字勋章跟着剧烈晃动,陆军吃了败仗他幸灾乐祸,但他的空军损失惨重绝对不可饶恕,“墨索里尼必须把那个下令开火的意大利营长送上军事法庭,直接绞死!这是对第三帝国的背叛!”
面对将领们群情激愤的控诉,原本就处于暴怒边缘的元首,此刻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那支红蓝铅笔,“咔嗒”一声,木质笔杆被他硬生生折断。
“找墨索里尼要说法?”他发出一声渗人的嗤笑,把折断的半截铅笔砸在地图上,“那群只会煮通心粉的废物,除了会在巴尔干半岛惹是生非,在沙漠里连给英国人提鞋都不配!”
“给凯瑟琳元帅发报,去告诉罗马的领袖,如果他的军队连看守机场大门这种差事都做不好,就全都滚回地中海对岸去!”
看着将领们将矛头全部对准了意大利人,古德里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强行拔高音量,将话题拉回残酷的现实:“意大利人的行为确实让我们感到不齿,但无论如何,德尔纳机场的毁灭已成定局。”
“失去了这支航空兵,我们的装甲集群在开阔的戈壁滩上根本无法发挥穿插优势。”
“空军的事稍后再议,先说说你的第三点看法,海因茨。”小胡子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显然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
“最后一点,也是最让我感到困惑的一点,我们的情报系统出现了严重的单向透明问题。”古德里安抬起头,锐利的视线冷冷扫过希姆莱,“埃尔文的这次作战计划,是在电台静默下进行兵力调动的,但似乎被英军提前掌握了。”
“我看过报告,哈拉尼谷地的迂回部队,更像是一头扎进了英军提前布好的伏击圈,那个亚瑟早就在沙漠里等他们了。除非这个叫亚瑟・斯特林的人能预知未来,否则,必然是我们的内部最高机密通讯网络,出现了严重的情报泄露。”
此话一出,如同重磅炸弹在长条会议桌前落下。
本就沉闷的空气一时之间更是变得人心惶惶。
刚才还在声讨意大利人的高级将领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几名参谋部高官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眼神闪烁,互相偷偷打量着彼此。
在这个被盖世太保阴影笼罩的权力核心,被扣上“叛徒”的帽子,意味着比上绞刑架更凄惨的结局。
每个人心里都忍不住发虚,又或者在阴暗地猜测,身边那个平时和自己政见不合的同僚,会不会就是拿帝国机密去换取英镑的谍报人员。
元首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恐慌与猜忌。
那双深陷的蓝色眼睛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且神经质。
他猛地抬起头,阴沉狐疑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张脸庞,从凯特尔、约德尔,一路死死盯到帝国谍报局负责人的脖子上,仿佛要生生剥开他们的军服看透里面的灵魂。
感受到这种几乎要立刻引爆内部大清洗的致命气氛,装甲兵总监没有停顿,立刻来了个战术拉回,避免局势彻底失控:
“请容我把话说完,我的元首。我所指的泄密,未必是统帅部里坐着替伦敦卖命的高级别间谍。”
元首的视线终于从希姆莱的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发言者身上,等待着下文。
“传统潜伏者的消息传递需要通过中立国渠道和接头时间,根本不可能做到在瞬息万变的机动作战中,与前线敌方指挥官保持几乎零时差的同步反应。”他翻开分析报告,语气凝重,“比起高层出了内鬼,我更倾向于一种更为致命的技术灾难。”
“技术灾难?”小胡子皱眉。
“我们的恩尼格玛密码机,或者与之配套的前线无线电频段,极有可能已经被对手找到了破译的规律。他们在电波里实时监听着非洲军的神经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