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马特鲁港，第七装甲师临时指挥部。
北非的新年清晨，带着沙漠特有的刺骨寒意。
指挥部里用汽油桶改造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勉强驱散了晨间的冷气。
亚瑟正坐在桌前，拿着从集团军参谋那里要来的托布鲁克要塞外围的等高线图纸，和他们一起研究着德军退守后的兵力收缩部署。
大功率电台里，时不时传来前沿装甲侦察营关于轴心国哨戒阵地的试探性交火汇报。
厚重的防沙帆布门被猛地推开，赖德上校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叠报纸，脸上带着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他径直走到亚瑟的战术图板前，将那叠报纸放在了桌面上。
最上面的一份，正是通过军用运输机连夜从本土送来的伦敦《泰晤士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凯瑟琳·布朗之前拍摄的那张照片。
亚瑟单手扶着“流星”坦克的牵引环，身姿挺拔，目光冷峻地望向远方的沙漠。
加粗的黑色黑体字标题，嚣张地占据了整个版面的三分之一：《帝国之锋：沙漠里的不败战神》。
社论版块里，那些躲在防空洞里、连步枪都没摸过的舰队街撰稿人，用极尽夸张的修辞，将这位年轻的装甲师少将，塑造成了挽救大英帝国海外利益的绝世天才。
文章称他是“自威灵顿公爵以来最具进攻精神的英军将领”、“粉碎纳粹沙漠神话的唯一铁锤”。
同时，SAS特种部队奇袭德尔纳和班加西机场的辉煌战果，也在这场毫无底线的造神运动中，被报社理所当然地归结为亚瑟的运筹帷幄。
“看看吧，我的少爷。现在整个伦敦乃至半个自由世界，都在为你陷入疯狂。”赖德靠在沙盘边缘，点燃了一根香烟，语气调侃到，“下议院的议员们都在提案要求为你授勋，丘吉尔那老家伙昨晚的新年广播讲话里，足足花了三分钟的时间专门念你的名字。”
“你现在可是帝国军界最炙手可热的偶像了，伦敦的姑娘们，都快把你的照片贴满整个城市了。”
赖德的话音刚落，一直守在旁边的让娜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泰晤士报》。
她盯着头版上那张气场逼人的照片，凑近了猛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十分夸张的惊呼。
随后，她将报纸紧紧抱在胸前，迅速凑到战术图板旁，对着亚瑟疯狂眨着眼睛：“天哪，少爷！您现在在本土这么抢手，那我还有机会吗？”
亚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左手，将那份被无数人视若珍宝的报纸，像扫垃圾一样拨到了桌角。
他的视线始终死死钉在面前那份长达七页的后勤辎重损耗清单上，右手里的铅笔，依旧在各种口径的弹药基数和油料存量旁边，不断做出修正标记。
原本，第七装甲师进入马特鲁港，就是为了进行一次彻底的战后补给。
这是在进城之前，第五十步兵师师长尼科尔森少将就当面答应过他们的。
如今部队进入马特鲁已经快一周了，疲惫的装甲兵们确实得到了难得的休整，后勤伙食供给充裕，所有战车的油箱也被重新灌满。
对英国人而言，在这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什么物资都缺，唯独最不缺的就是燃油。
这里本就是向帝国本土持续输血的能源大本营。
控制着苏伊士运河与中东命脉的第八集团军，身后直接背靠着亚历山大和苏伊士的巨型炼油设施。
数以百万加仑计的优质柴油与高辛烷值汽油，根本不需要像德国人那样冒着大西洋潜艇战的风险从本土海运。
英埃石油工厂的反应塔日夜轰鸣，提炼好的燃料直接在后方产线上灌入油罐车，沿着海岸公路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各个前沿阵地。
但穿甲弹这边却卡了壳。
尼科尔森少将无奈地表示，马特鲁的地下军火库里塞满了步兵师用的常规弹药。
他们拥有成吨的二十五磅野战榴弹，各口径迫击炮弹一应俱全，老式两磅炮的穿甲弹更是堆积如山，唯独找不出一发亚瑟急需的新型六磅炮穿甲弹。
作为马特鲁港的驻守部队，第五十步兵师是第八集团军中为数不多尚未大规模换装六磅反坦克炮的建制。
那批斯特林重工最新研制的足以在八百米外穿透德国三号，四号战车正面钢板的新型弹种，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被集团军司令部优先配发给了远在亚历山大港的印度第四步兵师。
这些弹药是跟随法军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的船队一同抵达埃及的，直接就停在了亚历山大港，就地发放给了那些丢掉了近乎全部装备的印度人。
而下一批直接驶向马特鲁港的后勤运输编队，此刻还在地中海上迟迟未能靠岸。
想要补充这种新型6磅炮炮弹，第七装甲师要么向东撤回数百公里外的亚历山大港，要么就只能待在原地，等下一批皇家海军的运输舰队靠岸。
亚瑟选择了后者。
直到把最后一项汽油的剩余吨位核对完毕，并在总数下方重重画了两道红线后，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才放下铅笔，抬起头看向赖德。
“让那些政客和报纸见鬼去吧。”亚瑟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狂欢的限度只到今晚午夜零点。”
“通知各装甲营长，明天清晨六点，所有战车必须完成全面的履带张紧度测试和空气滤清器除沙。”
“各连属基层军官，明天上午必须组织战术沙盘复盘。把这次和德国人装甲对决里暴露出来的车组之间协同脱节、通讯频段干扰等所有问题，一条条给我列出来，三天内交出实战整改方案。”
赖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立刻站直了身体，敬了个军礼：“是，长官！我立刻去传达命令！”
他太了解亚瑟了。
这位年轻的少将，血管里流淌的从来不是鲜花和荣誉带来的狂热。
哪怕整个世界都在为他欢呼，他的眼睛，也始终死死盯着战场，盯着那个虽然败退、但依然危险的对手。
“这种没有底线的舆论吹捧，除了会彻底激怒柏林那个疯子，引来更残暴的报复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战术价值。”亚瑟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北非全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了托布鲁克的位置上。
“隆美尔的牙齿虽然被我们敲断了几根，但他撤回了托布鲁克外围。非洲军麾下的第五轻型师和第21装甲师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建制，他还有数万大军和数百辆坦克。”
“在此之前，亚历山大、马特鲁、托布鲁克，这三座深水港共同构成了大英帝国在北非的战略支柱，如果是一个月以前，丢失其中任何一个都意味着防线面临全面崩盘。但现在随着隆美尔攻势受阻，局势变了。”亚瑟在亚历山大港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德国人的装甲部队受损严重，亚历山大这座总枢纽暂时是安全了。”
“接下来，我们和隆美尔的博弈，将会集中在马特鲁与托布鲁克之间。”
铅笔尖顺着海岸线向西平移。
“马特鲁是亚历山大的外围盾牌，只要我们的主力钉在这里，德国人就休想向东推进半步，但托布鲁克的性质截然不同。”亚瑟盯着那个被轴心国军队重重包围的要塞上，“目前驻防托布鲁克的是澳军第九步兵师，他们已经被隆美尔的部队彻底包围。一旦这座深水港沦陷，让轴心国获得一个能够就近卸载后勤物资的前进基地，隆美尔那条已经拉扯到极限的沙漠补给线就会瞬间缩短。”
“这对整个战区来说同样是灾难性的，甚至比马特鲁沦陷更加棘手。”
但强攻托布鲁克，绝不是隆美尔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座要塞在这之前就被意大利人经营了半年，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反战车壕与雷区，加上皇家工兵的加固，绝对不是德国人能轻易啃下来的硬骨头。
“只要澳大利亚人依托永备工事死守，德国人想打进去绝非易事。”亚瑟看着让娜，“我们没必要现在就派手里的战车去强冲包围网。不过，柏林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恶气。”
亚瑟的目光顺着地中海航线，一路划到了意大利的港口，最终停在了柏林的位置：“小胡子估计现在改变主意了，他指不定会给非洲军团补充更多的老兵、海量的弹药，甚至是帝国兵工厂里最新研制的重装甲怪物。”
“这场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下一场更加残酷的血战开启前的中场休息。”
窗外的新年阳光，透过帆布顶棚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也落在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上。
托布鲁克的要塞标记，像一根刺，扎在埃及的西大门前，而远在地中海的暗流，已经开始悄然涌动。
就在这时，指挥所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吉普车刹车声。
伴随着轮胎摩擦沙地的刺耳声响，厚重的防风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大卫·斯特林提着一支折叠枪托的MP40冲锋枪，带着两名同样全副武装的SAS队员，大步踏入指挥所。
他的脸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洗的黑灰与硝烟，迷彩服上满是干涸的油污。
腰间的武装带上，明目张胆地插着两把缴获来的德军制式鲁格P08手枪。
亚瑟快步迎了上去。
在这场关乎生死的战役结束后，这对堂兄弟之间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温情拥抱，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省了。
大卫随手从武装带上拔出一把带有象牙握把、显然属于某位非洲军团高级将领的定制版鲁格手枪，在手指上转了个圈，倒转枪口，将握把扔向了亚瑟。
亚瑟稳稳接住，单手熟练地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空仓挂机状态，笑了笑：“看来德尔纳的晚风很喧嚣，你们的收获远超预期。”
“何止是喧嚣，简直是把德国空军的房顶都给掀了。”大卫走到战术沙盘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拿起一根修长的指挥棒，指着沙盘上德尔纳和班加西的等高线模型，语速极快地切入战情汇报。
“德尔纳航空枢纽，超过三十架具备实战能力的战机，包括斯图卡和Bf-109，具体多少数不清了，总之全炸了。”
“核心油库、中央指挥塔以及附属的弹药转运中心也炸了。”
“那条跑道上，连一块完整的铝合金蒙皮都找不出来。”
“至于西线的班加西备用机场，刘易斯的小队得手得很干净，顺带端掉了他们的地下维修车间。保守估计，至少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到二十天内，德军第十航空军别想在利比亚东部空域组织起任何规模的战术轰炸或侦察行动。”
“你手里那把枪，是比尔·奥康纳从霍夫曼卧室里顺来的，可惜当时他本人不在。”
亚瑟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拿起铅笔，在墙上的军用地图上，毫不犹豫地画了两个巨大的红叉，将德国空军原本覆盖整个马特鲁战区的两个制空权支援半径彻底划除。
这下子，那位凯瑟琳元帅该肉疼了。
亚瑟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沙盘：“失去了空军的战术掩护和高空侦察视野，隆美尔最引以为傲的装甲机动穿插战术，已经被废掉了一大半。没有了俯冲轰炸机在头顶开路，他的装甲集群在这片毫无遮掩的沙漠里，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瞎子和瘸子。”
“既然对手已经是个瞎子了，那还等什么？”大卫挑了挑眉，眼神中透出极其危险的攻击性，他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我带着小分队继续向西进行深度渗透，摧毁他们的前哨补给站。堂兄，你带着装甲师的主力集群直接全线平推。趁着他们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把托布鲁克外围的防线砸烂，彻底把隆美尔的这只狐狸皮剥下来，岂不是一战定乾坤？”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铅笔倒转，用笔尖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那条代表着英军补给线的标尺刻度上。
他果断地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大卫那极具诱惑力的突击提议。
“不行。装甲部队的机械化推进极限，永远不取决于坦克的履带能跑多快，而是取决于身后的油罐车能开多远。”亚瑟的目光顺着那条漫长的补给线一路向东扫去，“我们的后勤补给线从亚历山大港一路拉扯到马特鲁，已经达到了卡车运输的临界点。”
“如果在这个时候强行深入深漠，拉长战线去追击，只会重蹈隆美尔和奥康纳之前燃料枯竭的覆辙。没有了稳定的大后方油料和穿甲弹补给，再精锐的装甲师，在这片沙漠里也不过是一堆很快就会生锈的钢铁棺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托布鲁克要塞的沙盘模型，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现在我们要做的，绝不是在毫无后勤保障的情况下强攻坚固设防的阵地。”、
“我们要做的，是锁喉。”
“死死钉在马特鲁，切断隆美尔向东突围的所有陆路通道。同时，配合皇家海军和空军，在海面上彻底绞杀从意大利开往北非的轴心国补给船队。”
“我们要用这片沙漠，把隆美尔活活困死在托布鲁克外围。只要拿不下托布鲁克，他的汽油和食物撑不了多久了。等他弹尽粮绝、装甲兵连炮栓都拉不开的时候，那道防线，不需要我们去流血强攻，自己就会崩溃。”
大卫看着沙盘上那条被亚瑟死死卡住的陆路咽喉，再联想到海上即将展开的全面封锁，瞬间明白了堂兄这套不见血却致命的战略意图。
“好吧，既然是家主发话，听你的就是。”大卫耸了耸肩，将手里的指挥棒随手扔在沙盘边缘。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重新拎起那把折叠枪托的冲锋枪，转身朝门外走去，皮靴碾在满是沙砾的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在推开厚重防沙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偏过头：
“但……如果我和我的小伙子们在西边巡逻时迷了路，顺手把德国人仅存的几口水井和前哨弹药库全送上天，那应该不算违抗军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