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27日,黄昏,利比亚托布鲁克以东沙漠。
北非的风沙从不给败者留情面。
漫天黄沙卷过荒芜的戈壁,把天地间搅成浑浊的土黄色。
地平线在沙尘暴里彻底模糊,只剩下引擎的粗重喘息在风沙里断断续续。
隆美尔的“猛鹫”号指挥半履带车行驶在残兵队伍的最前方。
相比于身后惨绝人寰的行军队列,这辆指挥车表面的沙漠迷彩漆依旧完整,连一道被弹片擦过的痕迹都没有,油箱里的汽油也十分充足,顶部的巨大框型天线在强风中稳稳矗立。
这不仅是非洲军最高长官的座驾,更是此刻整个第十五装甲师里,唯一一辆完好无损的装甲车。
隆美尔站在车厢前段,右手死死扣住金属扶手,左手按着腰间皮套。军大衣领口灌满了沙砾,他连拍打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前方托布鲁克防线的铁丝网轮廓。
在他身后,是第十五装甲师仅存的残部。
这支曾横扫法军防线、在北非腹地长驱直入的装甲矛头,如今只剩一副残破的骨架。
32辆战损版的三号与四号坦克跟在指挥车后方。
排在最前面的一辆三号坦克,侧面装甲被英军的六磅炮开了一个保龄球大小的孔。
而在那个孔的正对面,还有一个。
六磅炮动能过剩,炮弹直接贯穿战斗室从另一侧装甲飞了出去,没有在车体内部形成致命的跳弹绞杀。
即便如此,内部依旧被高温熏得焦黑一片,车长只能用几层沙袋草草堵住那两个透风的缺口。
迈巴赫HL120发动机发出干涩的轰鸣,每一次气缸爆燃都伴随着金属剐蹭的异响。
履带销轴缺乏润滑油脂,在沙地上剧烈摩擦,每前进一步都像在压榨这台钢铁战车最后的寿命。
队伍中段,一辆负责拖拽弹药挂车的四号坦克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震,随即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油烟,主动轮瞬间卡死在沙丘边缘。
“猛鹫”号踩下刹车。
隆美尔推开车门,大步走到那辆瘫痪的装备前。
车长满脸黑灰地从顶舱盖钻出来,跳下车,立正敬礼,神情有些紧张:“长官,燃油彻底耗尽。化油器吸进太多沙土,传动轴抱死了。”
隆美尔看着这台主炮依旧完好的短管四号坦克,下颌线紧紧绷起。
从马特鲁港撤退的这两天两夜里,他记得很清楚,这是第六辆因为燃料枯竭而不得不抛弃的重型装备。
搁在以往,这点战损在满编的装甲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连亲自过问的必要都没有。
可惜,时代变了。
眼下的残酷战局逼着隆美尔认清现实,整个第十五装甲师,目前还能开动的四号坦克,凑在一起已经不足十辆。
整个第15装甲师的四号坦克加起来都不到10辆。
“把舱盖锁死,车组人员就地建立警戒阵地。”隆美尔扫了一眼地平线尽头的要塞轮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第5轻装师的防线就在前面了,绝不能在这个距离丢掉一辆主炮和引擎完好的四号坦克。”
“把同轴机枪拆下来布置在沙丘侧翼,等前锋进入第5轻装师接应范围,我会让他们派油罐车和牵引车来接应你们。”
车长愣了一瞬,原本布满灰尘与绝望的脸上立刻闪过一丝狂喜。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用像前面那五个车组一样,把炸药塞进自家坦克肚子里了。
没有片刻迟疑,车长猛地立正敬礼,转身招呼着手下的乘员,抓起冲锋枪和弹药箱利落地跳下战车。
几名车组成员以这台暂时失去动力的钢铁巨兽为核心,在两侧迅速散开,就地构筑起一道临时的警戒哨,死死护住这件珍贵的,第15装甲师为数不多的重装备。
隆美尔拿起望远镜,当看到托布鲁克方向的第五轻装师接应部队的时候,他在沙漠里悬了两天的心才终于放下。
这支由装甲侦察摩托和半履带车组成的前出车队正在快速向他们驶来。
跟在隆美尔身后的几名第十五装甲师参谋,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官嘴角那一抹下意识的嘴角弧度。
这位神经紧绷了两天的最高指挥官,此刻脸上的肌肉终于不再僵硬。
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随着最高指挥官脸上微小的表情变化传遍了整个参谋团。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活着撤出来了。
那个可恶的亚瑟·斯特林,终究没能在茫茫沙海里彻底咬断他们的尾巴。
只要还能喘气,终有一天,他们会让亚瑟和那个叫“D.S”的混蛋付出代价。
此刻,隆美尔终于有心思打量起麾下这支曾被寄予厚望的装甲集群,残部。
纵队两侧,稀稀拉拉地跟着几辆Sd.Kfz.251运兵车和欧宝卡车。
车厢里挤满重伤员,纱布早已被沙土染成暗黄。
缺少吗啡镇痛,伤兵的呻吟被发动机轰鸣盖住,却依旧顺着狂风钻进周围步兵的耳朵。
更多的掷弹兵拖着沉重步伐,跟在车辙印两旁行军。
毛瑟步枪的枪机裹着防沙布条,军装磨得破烂不堪。
满是泥污的脸上没了一周前刚抵达这片大陆时的骄横,只剩下麻木与疲惫。
体能透支到极限的士兵,像失去灵魂的木偶般机械迈动双腿。
第五轻装师侦察营第三连连长韦伯上尉大步上前,在“猛鹫”号半履带车旁猛地并拢双腿,皮靴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敬下国防军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长官!第五轻装师第三侦察连连长韦伯,奉命前来接应!防线已全面开放!”
汇报完毕,韦伯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长官身后的行军队伍,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第三帝国威武的装甲师?
这简直就是一群在沙暴里逃难的乞丐!
如果不是那几辆四号战车上隐约可见的非洲军棕榈树徽标,他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支部队,就是三天前和他们分别的精锐重装部队。
“带路吧,上尉。”隆美尔只是点了点头。
“是,长官!”
在侦察连的引导下,撤退纵队碾过外围防线的铁丝网缺口,停在第五轻装师核心掩体前。
第五轻装师师长施特莱彻少将带着参谋团快步迎了上来。
当他在车旁站定敬礼时,看着眼前跳下指挥车的最高长官,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仅仅分别了三天!
不是三个月,更不是三年,仅仅三天!
三天前,这支满编的装甲部队和他们一样,带着踏平埃及的锐气倾巢出动。
三天里,第五轻装师遵照隆美尔分别前的指令,死死钉在托布鲁克外围与英澳守军据壕对峙,依然保持着精锐师的建制与锋芒。
亚历山大港的方向的英第八集团军援军他们没能等到,倒是等到了自家指挥官和第15装甲师。
可眼下,作为进攻矛头的第十五装甲师,退回来的却是一群丢盔弃甲的溃军。
施特莱彻满心疑惑。
他们到底在东边遇到了什么样的魔鬼?竟能让战无不胜的国防军,让那位高傲的沙漠之狐,跌落得如此狼狈,甚至透着一股仓皇。
军靴重重踩在硬化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