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利比亚德尔纳以西,北非沙漠。
沙漠的夜晚从不是温柔的。
白日里温度能把钢铁都烤熟,但到了夜晚,却断崖式暴跌到了冰点。
能见度不足十米。
只有远处德尔纳野战机场的探照灯,偶尔会刺破黑暗,在沙丘上扫过,随即又迅速缩回。
在机场西南方向三公里外的一处沙丘斜面,十八道身影正死死贴在冰冷的沙地上,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他们是英国特种空勤团的精锐,带队的正是这支幽灵部队的缔造者,亚瑟的堂弟,大卫·斯特林上校。
自从离开亚历山大港,他们已经在沙漠里呆了将近两周。
整个SAS分成了两队人马,他和麦克塔维什负责德尔纳,其他人负责班加西,那里同样有着一处德军的大型野战机场,停着超过七十架轴心国战机。
大卫整个人趴在沙坑的阴影里,脸上涂着深绿与炭黑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正端着一台高倍望远镜,镜筒用粗糙的防沙布缠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物镜边缘都加装了斯特林重工定做的防反光蜂窝罩。
他正死死盯着三公里外的德军机场,长时间的观测让他的眼角布满血丝,但他连眼皮都很少眨动一下。
他身侧的麦克塔维什正趴在一张防水油布上,借着望远镜里偶尔扫过的微弱余光,用炭笔飞快地在战术记录本上勾勒着德军的防御部署。
光是在这片毫无遮蔽的沙地上,他们就已经蛰伏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从隆美尔的装甲集群向马特鲁港发起强行穿插的那一刻起,大卫就带着他的SAS小队,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德尔纳机场的外围。
这座机场是德国空军第十航空军在昔兰尼加地区最核心的战略支点,也是隆美尔手里最致命的空中屠刀。
无论是挂载重磅高爆弹的斯图卡,还是执行护航扫射的Bf-109,只要从这条土质跑道上升空,就能随时威胁第八集团军的生命线。
时间回到三小时前。
他们就趴在这片沙地里,看着那些带有铁十字徽标的战机卷起漫天黄沙,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依次升空。
“大卫,这么庞大的德国机群,少爷那边顶得住吗?”麦克塔维什透过望远镜看着远去的轰炸机编队,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大卫淡淡的笑了笑:“放心吧,我那堂兄的本事大着呢。老兵,别小看皇家空军的拦截网。想越过‘喷火’的防线去炸斯特林家主,这群德国人得先留下半条命。”
他们随即蛰伏下来。
虽然无法亲眼目睹惨烈的空中绞杀,但当夜幕彻底笼罩沙漠时,他们等到了最终的战果。
伴随着沉闷而杂乱的机械嘶吼,将近四十架德军战机,在缺乏引导的黑夜中,跌跌撞撞地飞向土质跑道,进行着近乎玩命的夜间紧急盲降。
甚至有两架战机在触地的瞬间起落架折断,一头滑出跑道栽进沙地里,燃起了火球。
这下子,整个机场都亮了起来。
机会来了。
大卫盯着那些在机场跑道尽头勉强停下的战机,握紧了手里的斯特林冲锋枪。
他绝不允许这些沾满鲜血的德军兵器,还有再次拉起操纵杆的机会。
机场里的德军地勤几乎疯了。
整个前半夜,维修兵们都在围着那些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机身转动。
电焊的火花和军官抢修的咒骂声直到深夜才勉强平息。
守备部队的神经更是紧绷到了极点,所有的高射炮和对空警戒哨全部死死盯着东侧的夜空,生怕英国人借着白天的战果,趁夜再来一次犁地般的空袭。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真正致命的獠牙,根本不在天上,而是在他们脚下这片看似死寂的沙海里。
“大卫,所有火力点和巡逻路线核对完毕。”麦克塔维什终于停下了笔,把记录本推到大卫的视线下方,声带的震动几乎贴着沙面,“和我们白天观察的结果完全吻合。”
“机场呈东西走向,一千二百米的主跑道在东侧;停机坪在西侧,白天逃回来的25架斯图卡和16架Bf-109,现在全里面。”
他在草图上点出几个关键坐标:“西北角的油库区,四个大型立式储油罐满载。周围有两组MG34机枪掩体,每个掩体双人值守。中央指挥塔高十五米,顶端有两部大功率探照灯和防空哨。底层是通讯中心,隔壁就是露天堆放的航空炸弹转运区。”
“外围守备情况。”大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守备兵力很庞杂。”麦克塔维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外围驻扎了整整两个营的意大利步兵,而核心区有德国人的一个连。重火力主要集中在正门和主跑道两侧。”
他的指尖在草图边缘划过:“外围巡逻由意大利人负责,分三个小组,每组五人带一条军犬,沿着铁丝网游动。不过这帮罗马人的军纪实在松散,巡逻间隔长达整整三十分钟,上一组十分钟前刚拖着步子从我们前方的缺口走过去。”
麦克塔维什咧开嘴,在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好消息是,那帮德国佬的神经全绷在天上,防备着空袭;而外围那两个营的意大利人,把地面防线修得跟漏风的筛子一样烂。”
“我在白天的时候观察过,铁丝网南段有一处被撕裂的缺口。”麦克塔维什有些嘲讽,“上帝,我保证,那绝对是那群罗马人的杰作。”
“他们只用两根生锈的铁丝草草拧住就了事,连绊发雷都没布设。探照灯的扫射轨迹也有三处死角,而且完美覆盖了我们的突击路线。”
大卫闻言,轻哼了一声:“墨索里尼的精锐,从来不会在战场上让我们失望。”
“指望这群意大利人修筑防线,不如指望这片沙漠今晚下暴雪。”
“最离谱的你看那,上校,十一点钟方向。”麦克塔维什惊呆了,“油库掩体里的那两个意大利机枪手,妈的,居然在油库里抽烟。”
“或许不等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机场点了。”
大卫缓缓放下望远镜,拉开斯登冲锋枪的机柄:“既然他们觉得冷,那我们今晚就去帮他们添点柴,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十六名SAS成员。
刚好两个小队。
这些年轻人是他沙里淘金挑出来的疯子。
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刚过十九岁生日,当然,麦克塔维什这老家伙例外。
但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们已经跟着自己经历了魔鬼训练。
每个人都精通敌后渗透、爆破定点清除和无声格斗。他们能在零度以下的沙坑里趴上一天一夜不动,也能在三十秒内用塑性炸药把一架几十万马克的战机送上天。
此刻,他们无一例外的脸上都涂满了油彩,眼底也没有即将面对上千名轴心国守军的紧张,只有嗜血的兴奋与绝对的冷静,以及服从。
手里的斯特林冲锋枪枪口用破布严密包裹,以防进沙。
但在大卫的手势下,这些英军制式武器被悄无声息地留在了沙坑底部。
“脱下沙漠迷彩,都换上德国人的皮。”大卫一边将一套带有国防军鹰徽的制服套在身上,一边压低声音下令,“除了C4炸药、铝热手雷和爆破器材,其他的统一换装德国人的MP40冲锋枪。”
队员们迅速照做。
黑色的船型帽掩盖了他们原有的特征,带有鹰徽的武装带立刻上身。
战术背心上挂满了德制M24长柄手榴弹、定时引信和专门针对飞机蒙皮研制的刘易斯磁性炸弹。
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的装备。
在那沉重的背包里,则是塞满了足以把半个机场炸上天的塑性C4炸药。十几支折叠枪托的MP40被紧紧握在手中,枪膛内已压满九毫米派拉贝鲁姆子弹,冰冷的枪身在夜色中透着杀机。
现在,他们是这片沙漠里最不讲理的破坏者。
“小伙子们。圣诞夜的礼物,该我们亲自给霍夫曼将军送上门了。”大卫吹了声口哨,“白天,德国人的斯图卡在天上逞了威风,炸了亚瑟少将和他的兄弟。现在,我要让这些破铜烂铁永远钉死在地面上。”
他半跪起身,拍了拍手肘上的沙尘,指着草图快速切割任务目标。
“分成三个突击小组,每组六人。战术原则,分进合击,精准爆破,绝不恋战。”
“A组,麦克塔维什准尉带队。目标,西侧停机坪。”
“你们的任务是给那些苟延残喘的梅塞施密特战斗机上眼药。”
“每一架的发动机舱或者翼根油箱位置,贴上一枚磁性炸弹。”
“定时引信统一设定为十五分钟。爆炸结束后,我希望那些德国人在停机坪上连一块完整的铝合金蒙皮都找不到。动作要快,也要足够安静,炸弹爆炸前绝对不能惊动地勤。”
“B组,我亲自带队。我会负责西北角油库。我们会在那四个大铁罐底部塞满C4。延时引信设定为十六分钟。等A组的炸弹在停机坪炸响,把所有守卫的注意力全吸过去之后,一分钟内,我们要让整个德尔纳机场的航空燃油变成点亮沙漠的火把。”
“C组,盖兹中士带队。你们的目标是中央指挥塔和通讯中心。今晚你们充当尖刀。行动开始的第一时间,把探照灯哨兵换成我们的人,砸碎所有的电台,把那些操作员全部抹掉!切断他们向隆美尔求援的唯一通道。”
“然后,我要你们在隔壁的弹药转运区布置炸药。时间与油库同步。我们要打瞎他们的眼睛,捂住他们的嘴。”
大卫的视线扫过每一张涂满迷彩的脸庞,语气变得森寒,那是SAS的铁律:“最后重申交战法则。全程静默,能用刀解决的绝不开枪。”
“严格卡死时间,我不希望听到有谁的炸弹提前爆炸或者出现不响的情况。”
“最后,得手后立刻向西南缺口撤离!我们是去搞破坏的,不是去攻坚的!十五分钟后,无论谁没到撤离点,剩下的人立刻开车转移,绝不回头!听明白了吗?”
队员们没有说话,只是敬了个礼。
大卫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表。
指针指向22时17分。
“三分钟后出发。”
指令下达,所有人开始最后一次检查那些致命的玩具。
冲锋枪弹匣压满,拉机柄停在待发位置,定时引信的旋钮被反复确认,军用匕首被倒插在胸前最顺手的位置。
为了消除脚步声,每个人都在厚重的军靴外层紧紧缠上了几层粗糙的麻布条。
沙丘后方,三辆他们之前在沙漠里缴获的桶车和一辆欧宝闪电卡车已经去除了火花塞的屏蔽罩,引擎的排气管被特殊改装过,将噪音压到了最低。
车身上喷涂着显眼的德军第十航空军战术标识。
三分钟后,全员登车。
大卫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挥了下手。
引擎发出低沉微弱的咕噜声,四辆伪装车辆像幽灵般滑出沙丘的阴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着三公里外的德尔纳机场悄然逼近。
车轮碾过松软的沙地,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
夜幕更深了,寒风依旧在呼啸。
远处机场营房的窗户里,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还能听见几句跑调的德语圣诞颂歌。
那些疲惫不堪的意大利守卫和德国地勤怎么也想不到,一柄涂满剧毒的暗夜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们的咽喉上。
22:28。
三辆吉普车顺利抵达了机场外围铁丝网西南侧的沙丘后,距离那处被风沙吹坏的铁丝网缺口,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大卫打出停止手势。
引擎熄火,四台改装过的发动机在寒风中迅速冷却,发出细微的金属收缩声。
全员无声下车,将身体重心压到最低,借着隆起的地势掩护,据枪警戒。
前方,探照灯的光束沿着设定好的轨迹,在平坦的砂石地上来回扫动。
那是两台安装在高塔顶端的大功率照明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