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25日,17:00,利比亚东部沙漠。
刚刚结束的装甲对决留下的痕迹还未被风沙抹平。
焦黑的坦克残骸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沙丘之间,有的炮塔被掀飞几十米,歪歪斜斜地插在沙地里。有的履带被炸断,车身被穿甲弹洞穿的孔洞里,还在往外冒着黑烟,偶尔有零星的弹药殉爆声,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很远。
德军第15装甲师的临时指挥点,就扎在一处沙丘的凹陷反斜面。
几张简单的防伪装网和加厚帆布撑在半履带车的侧面,勉强挡住了高温与刺眼的西晒。
隆美尔靠在折叠行军椅上,制服早已被硝烟与汗水浸透,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勋章蒙上了一层灰土。
他正死死盯着手中的地图。
东侧,是蒙哥马利第50步兵师把守的马特鲁港。
连绵的雷区、反坦克壕与重炮阵地,让他提不起丝毫硬冲的胃口。
西侧,亚瑟·斯特林率领的英军第七装甲师,或者说第七装甲师的坦克团,正停留在二十公里外的沙丘背后。
剩下的一百多台流星战车,随时可能扑上来,咬碎他仅存的装甲底裤。
自从跨海来到非洲大陆,这位“沙漠之狐”还从未陷入过如此窒息的绝境。
参谋们分列两侧,低着头,没人敢率先说话。
“都不说话了?”隆美尔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原地构建防线等死,要么全速后撤把屁股卖给英国人。”
“我需要你们的意见和判断,不是站在这里当雕塑!”
这句话如同在炸药桶里扔了一把火,压抑已久的参谋团瞬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中将阁下,我们绝不能撤!”师部第一参谋猛地跨前一步,手指着地图的等高线上,“英国人的战车机动性甚至比我们更强!一旦脱离接触转入行军纵队,阵型必然散乱。”
“那个斯特林绝对会像疯狗一样咬住我们的尾巴!沿途还有皇家空军的骚扰,我们现在撤退会全军覆没的!”
“那你的建议呢?”隆美尔没有表态。
第一参谋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血丝:“我们手里还有近三十台战车,还有七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依托沙丘,我们能就地构筑防御!把履带打断的坦克埋进沙子里当固定火力点,在高炮阵地前沿撒满地雷!只要坚守两天,等第五轻装师把补给和援兵送上来,我们就能反打回去!”
“荒谬!你这是让士兵们去送死!”师参谋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看看燃油和弹药,我们拿什么坚守三天?”
“高射炮威力是大,但你别忘了,英国人的火炮同样可以在千米外就向我们开火,那些又高又重的高射炮,一旦开火就会被瞬间集火敲掉!”
参谋长转向隆美尔:“将军,我们必须立刻后撤!”
“放弃所有无法移动的重装备,炸掉多余的辎重。把所有油料集中给能开动的载具!只要退回班加西,保住第15装甲师的骨干,我们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留在这里,就是拿一万名士兵的命去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奇迹!”
“撤退就是放弃非洲军的荣耀!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坚守就是让所有人死在没有意义的沙坑里!”
两派各执一词,争吵声充斥着这个狭窄的帐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道狂乱的轨迹,看的隆美尔心烦。
但隆美尔没有制止他们。
他闭上双眼,手指用力揉捏着眉心。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法兰西战役的狂飙突进、北非沙漠的连战连捷,最终全都定格在今天下午那些被流星战车一炮轰碎的四号坦克残骸上。
亚瑟·斯特林一次又一次将他的骄傲砸得粉碎。
不甘心。
他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一个不到三十岁的英国佬逼到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厚重的帆布帘被猛地掀开。
军需官顶着满脸的沙土撞了进来,嘴唇干裂出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本统计册。
“中、中将阁下……”他喘着粗气,“全师最后的油料和弹药统计……出来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
隆美尔睁开眼,一把扯过统计册,翻开。
全师剩余燃油总计八万一千七百升,各型主炮可用弹药不足三成。
这点储备对于一支机械化部队来说,已经彻底探底。
如果把这八万多升液体分摊给战前的一百多台战车,外加一千多辆满载步兵的运输卡车和上百辆半履带车,在阻力巨大的松软沙地中,整支纵队最多只能向前推进不到八十公里。连原地怠速待命都成了奢望。
但紧接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从他嘴角荡开。
这笑容在掩体内显得十分突兀,随后迅速放大,变成一阵低沉、沙哑的闷笑。
参谋们面面相觑,后背有些发凉。
在这个注定覆灭的绝境里,指挥官疯了吗?
足足笑了半分钟,隆美尔才猛地止住笑声,抬手抹掉眼角溢出的泪水。
他看着参谋长,“我们一直在发愁燃油不够撤退,对吧?”
他扬起手中的统计册:“亚瑟·斯特林,那个英国混蛋,今天下午一口气吃掉了我们一百多台战车!这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
参谋长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至少那些坦克和被炸毁的车辆,它们再也不会消耗一滴汽油了!”隆美尔咬着牙,眼神逐渐变得疯狂,“省下来的燃油,刚好够剩下的那些载具全速开回补给点!”
“亚瑟用他的炮弹,帮我们解决了撤退的油料危机!”
参谋们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第15装甲师的生路竟然是以这种滑稽而又惨烈到极致的方式拼凑出来的。
但下一秒,隆美尔脸上的自嘲消失殆尽,他的脸上再度恢复了作为非洲军司令的狠厉。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油料够撤退,但我埃尔温·隆美尔,绝不会就这么夹着尾巴滚回班加西!”
“我绝不让的黎波里那群意大利废物看非洲军的笑话。”
“更不可能让对面的英国佬,白白从我们身上碾过去还能全身而退。”他一字一顿,“亚瑟欠我的血债,我要让他在这片沙漠里成倍偿还!”
“我要出动所有轰炸机!所有能挂炸弹的飞机!”
“告诉他们,对英国人的装甲阵地,实施饱和式地毯式轰炸!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些英国坦克给我炸成零件!”
空军联络官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走向通讯电台。
很快,这道加密电波就向着两百公里外的班加西飞去。
两百公里外,利比亚沿海。
班加西与德尔纳两座德军野战机场上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德国空军第十航空队司令部内,霍夫曼中将正站在巨大的北非空战沙盘前,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雪茄。
他眉头紧锁,盯着代表敌我态势的红蓝箭头。
“将军!”一名通讯参谋连门都没敲,直接撞进了指挥室。
他死死捏着一份电报。
“隆美尔将军的最高优先级绝密电!他们在马特鲁港以西被英国人重创!装甲主力折损过半,现被英国人的坦克死死咬住。”
“他以非洲军司令部的名义命令我们立刻出动所有空中力量,摧毁英国人的追击部队!”
霍夫曼皱起了眉头,一把夺过电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简短的电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作为北非战区的高级将领,仅次于隆美尔的二把手,他太清楚这份电报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