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6日,凌晨02:20,德国空域。
英国人的轰炸仅仅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第一波投弹完毕,米勒中尉的机组开始掉头返航时,海威克姆的地下作战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沸腾了。
“投弹确认!目标区域发生大面积火灾!”
“我们做到了!上帝啊,我们真的把柏林给点了!”
随着前线传回的确认电报,压抑已久的参谋们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有人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有人摘下帽子扔向空中,甚至连一向严肃的波特尔上将,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丘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脸上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红晕。
这一刻,大英帝国的尊严似乎随着柏林的火光重新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片热烈的欢呼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我们的小伙子们,可能有麻烦了。”
亚瑟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指挥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深夜的寒意。
全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转过头,看着那位站在阴影里的年轻人。
“斯特林先生?”波特尔皱起眉头,虽然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喃喃,“轰炸已经完成,他们正在返航……”
“德国人醒了。”
亚瑟没有解释,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虚空——在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RTS界面上,原本平静的柏林周边空域已经炸锅了。
“侦测到大规模敌对空中目标。威胁等级:极高。”
几乎是在亚瑟提醒众人的一秒。
通讯台上的红色警报灯疯狂地闪烁起来,负责监听海岸线雷达网的首席通讯官猛地扯下耳机,大声吼道:
“多佛尔雷达站急电!发现大量高速飞行目标信号!数量……数量无法统计!”
“它们正在从荷兰和德国北部海岸线起飞,速度极快!上帝啊,它们正在朝着我们的轰炸机群逼近!这是包围网!”
而亚瑟看到的更为直观,在那张原本只有绿色友军光点的战术地图上,无数个代表敌机的红色光点,正如同一群被狠狠捅了窝的马蜂,从四面八方向柏林空域疯狂汇聚。
德国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很快便从最初的震惊中苏醒了过来,并立刻展现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德国空军并没有在地面傻傻罚站,他们的反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虽然驻扎在柏林附近的夜间战斗机联队因为休假而反应迟缓,但部署在马格德堡、韦尔诺伊兴以及荷兰海岸线附近的第1夜间战斗机联队(NJG 1),已经像苏醒的狼群一样扑了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在RTS的全知视角下,亚瑟看到那些红色光点不仅仅是简单的追击,而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动态的猎杀包围网。那是著名的Bf-110“破坏者”重型夜间战斗机,以及部分经过临时改装、加挂了探照灯和曳光弹的Bf-109战斗机。
它们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德国人的训练有素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尽管他们才刚刚因为大意被英国人啄瞎了眼,尽管柏林的地面雷达因为燃烧弹的高温干扰和地面杂波而暂时失效,但这帮经验丰富的老鸟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密的电子引导。
他们利用地面上柏林市区冲天的火光作为背景板,任何飞过火海上空的英国轰炸机,都会在那明亮的背景下暴露出清晰的黑色剪影。
这正是后来被纳粹王牌飞行员哈约·赫尔曼(Hajo Herrmann)发扬光大的“野猪战术”的雏形——利用火光,进行目视自由猎杀。
“第3大队的‘猎犬’号被击中了!左翼起火!那是20毫米机炮!”无线电里传来了惊恐的呼叫声,伴随着机枪手绝望的嘶吼。
“我看不到他们!该死的,到处都是曳光弹!上帝啊,他们在我们上面!这群杂种在俯冲!”
一架落单的惠灵顿轰炸机刚刚飞出火海边缘,就被两架像幽灵一样潜伏在高空的Bf-110咬住了尾巴。
四门20毫米机炮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瞬间撕碎了它脆弱的织物蒙皮。这架满载着燃油的飞机在空中化作了一团巨大的火球,像一颗燃烧的陨石般,带着六名年轻人的生命,旋转着坠向地面。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德国人的复仇来得极快且极狠。他们拼命地向这些胆敢冒犯帝国首都的英国飞机倾泻着弹药,仿佛要用弹壳把刚才丢掉的面子填回来。
“转向!快转向!离开火光区!”
“我们被包围了!请求支援!请求支援!这里是‘复仇者’号,我的尾炮手死了!”
无线电频道里充满了惊恐的嘶吼、电流的杂音和引擎过载的咆哮。
这些年轻的皇家空军飞行员们,刚刚还沉浸在“火烧柏林”的兴奋中,转眼间就被抛入了修罗场。他们拼命地推拉操纵杆,试图在漆黑的夜空中寻找一条生路,但亚瑟却看到,那红色的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紧,像一条越勒越紧的绞索。
在海威克姆的地下室里,所有人听着无线电里那绝望的声音,都捏了一把汗。
波特尔上将重重一拳砸在铺满地图的橡木桌面上,震得上面的铅笔和圆规跳了起来。
但他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愤怒上。这位轰炸机部队地掌舵人迅速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了理智,大脑飞速运转,开始下达一连串指令:
“通讯室!立刻接通本特利修道院!我要和道丁通话!”
波特尔的吼声盖过了嘈杂的背景音:“告诉道丁,让战斗机司令部把所有能飞的‘喷火’和‘飓风’都派出去!在北海和荷兰海岸线边缘建立接应走廊!哪怕是把油箱烧干,也要把我们的轰炸机接回来!”
紧接着,他转向雷达管制官:“告诉沿海雷达站,把功率开到最大!给我找出德国人包围圈的缝隙,引导轰炸机群钻过去!我们要在德国人的那张网上撕开一个口子!”
在他身后,丘吉尔手中的雪茄已经熄灭,但他依然死死地咬着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紧绷着,仿佛那半截雪茄是什么救命的稻草。
这个狭小的地下室里,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他们都很清楚这笔账的重量,如果这几十架轰炸机——大英帝国仅存的战略进攻资本——今晚全部折损在柏林,那么刚才那场所谓的政治胜利将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那将不再是一次绝地反击,而是一次断送国运的自杀。
英国不仅会失去最后一点反击的本钱,更会因为惨重的伤亡而导致国内刚刚燃起的士气彻底崩盘。
“该死,他们咬得太紧了。”波特尔低声咒骂道,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没有己方雷达引导,我们的孩子在天上就是一群乱撞的瞎子。”
“他们不是瞎子。”
亚瑟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了中央通讯台前,一把抓起了通往领航机组的长波麦克风。
在他的眼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RTS界面正在疯狂运算。红色的敌机轨迹、绿色的友机航线、风速矢量、云层高度数据……所有原本混乱的信息,在他的大脑中汇聚成一条条清晰的、如同迷宫解法般的逃生通道。
“我是‘守夜人’。”亚瑟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穿透了英吉利海峡上空厚重的电磁干扰,清晰地响彻在每一架逃亡轰炸机的耳机里。
“所有单位注意,停止无意义的呼救,听我指令。”
“第3大队,立即放弃直线返航!向左转舵,航向2-7-0,高度迅速下降至2000米,进入下方的层积云。那里有一股来自北海的强气流可以掩护你们脱离目视接触。”
“第4大队,不要往北海飞!德国人的第2联队正在荷兰海岸线上方盘旋,那是陷阱!保持现有航向,向北飞,绕过弗里斯兰群岛的防空盲区。”
“B机组,听着!现在立刻做桶滚机动!你的六点钟方向有一架Bf-110正在俯冲,距离800米,他在瞄准你的右翼!”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消化这个荒谬的指令,随即传来了剧烈的喘息声和引擎过载的轰鸣声。
飞行员们虽然感到极其荒谬——这声音来自几百公里外的地下室,这个所谓的“守夜人”怎么可能知道此时此刻有一架敌机正在几百米外俯冲?——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选择了无条件服从。
“B机组收到!正在执行!”
奇迹发生了。
那架代号B的惠灵顿轰炸机飞行员几乎是把操纵杆踹到了底。庞大的机身猛地向右侧翻滚,那个动作粗暴而笨拙,甚至让机翼发出了金属疲劳而产生的呻吟,但这个动作却是极其有效的。
因为就在这一秒的空隙里。
“咻——咻——!”
一串致命的20毫米机炮曳光弹紧贴着它的机腹蒙皮掠过,弹道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鞭,将夜空抽打得支离破碎。
英军飞行员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刚才的指令晚来一秒,或者自己再迟疑那么一会儿,现在的自己很可能已经步了A机组的后尘。
而对面的Bf-110座舱里,德国王牌飞行员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该死!这不可能!”
德军飞行员狠狠地砸了一下仪表盘,怒骂声被引擎的轰鸣吞没。就在他试图推油门重新咬住对方六点钟方向时,那架明明笨重得像只肥鹅的英国轰炸机,已经极其丝滑地钻进了下方的浓云之中,彻底消失在雷达盲区的浓浓黑夜里。
在亚瑟的指引下,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轰炸机群,开始变得有序。它们像一群滑溜的泥鳅,精准地钻进了德国防空网那些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缝隙之中。
“第5大队,加速通过前面的空域,不要管下面的探照灯,那个防空阵地正在换弹,你有三十秒的安全窗口。”
“D机组,拉升!你的下方是高炮盲区!”
“所有单位,保持无线电静默,按照我给的新航点飞行。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在RTS的全知视角下,亚瑟疯狂微操。他引导着这些绿色的光点,在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死亡漩涡边缘跳舞。德国人的战斗机群一次次扑空,一次次被甩在身后,他们困惑地发现,那些笨重的英国轰炸机仿佛长了后眼,总能在他们扣动扳机的前一秒消失在云层里。
十分钟后。
无线电频道里那种令人烦躁的电流杂音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领航员那近乎带着哭腔的嘶吼,丝毫没有了作为皇家空军军官的纪律性:
“我们冲出来了……视觉确认!下面是黑色的浪花!我们看到北海了!”
那种剧烈的喘息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地下室,伴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无伦次:
“感谢上帝……不,感谢‘守夜人’!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你刚刚把我们从地狱里拉了回来!我们欠你一条命!”
“确认脱离接触。所有敌机已被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