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作战室里,丘吉尔和波特尔上将一同松了口气,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钟。
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参谋们扔掉了手中的帽子,女辅助兵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波特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衬衫,双腿有些发软。
丘吉尔坐回椅子上,重新点燃了手中的雪茄。明灭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终于舒展开来的脸庞。他看着那个站在通讯台前、正在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扣子的年轻人,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敬畏。
“亚瑟的确是天生的战争之神。”
丘吉尔吐出一口烟圈,转头对波特尔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你也确信了吧?看来不是传言,道丁说得对,这孩子确实有某种敏锐得近乎荒谬的战场直觉能力。”
“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也很神奇,就像他在法国做的那样。”丘吉尔突然笑了,神情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但好消息是,他是自己人。只要他在,皇家空军就拥有了一双上帝的眼睛。这就是我们的‘帝国灯塔’。”
亚瑟一把扯下那副已经微微发烫的耳机,随手丢在布满铅笔痕迹的地图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松了松领口,看着RTS界面上那些正在有序返航的绿色光点,喉咙因为刚才高强度的微操指令而干裂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而旁边那位原本负责指挥、此刻却全程像个梦游的学徒般被晾在一旁的皇家空军首席雷达管制官,此时已经彻底看傻了眼。
他吞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于向神明献祭般的敬畏姿态,慌忙双手递上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上帝啊……斯特林先生,”管制官的声音颤抖着,那是对某种无法理解的神迹的绝对敬畏,“您刚才简直是在这片混乱的夜空里……演奏钢琴。”
亚瑟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更辣了,但这确实让他重新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这一夜,柏林在燃烧。
1940年8月6日,清晨07:30,华盛顿特区,白宫。
大西洋彼岸的清晨,阳光明媚,波托马克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映照着这座远离战火的新罗马城。
富兰克林·罗斯福正坐在轮椅上,享受着他的美式早餐:一份简单的培根煎蛋和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在他手边的红木报纸架上,各大报纸的早版头条已经换成了惊悚加粗的黑体字,每一个单词都像是在尖叫:
《皇家空军夜袭柏林!第三帝国心脏陷入火海!》
《和平假象破灭!英国人拒绝投降,选择进攻!》
《小胡子暴怒!发誓将彻底毁灭伦敦!》
哈里·霍普金斯拿着一份最新的战报和一份物资清单,匆匆走进早餐室。相比于前几日的焦虑和惊恐,此刻这位总统特使的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刚刚卸下了一副重担。
“总统先生,看来您的‘绩效考核’起作用了。”
霍普金斯将战报轻轻放在餐桌上,指了指上面的数据:“昨晚,英国人出动了大约八十架次轰炸机。虽然从军事毁伤的角度看,这种规模的轰炸对柏林工业能力的实质性打击很有限,而且他们损失了七架飞机。但政治意义是巨大的——他们确实把数百吨燃烧弹扔到了柏林市区,把战火引向了德国本土。”
罗斯福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份战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关于火灾、爆炸和小胡子公开讲话的描述,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属于棋手的笑容。
这正是他想要的。
英国人确实疯了,敢在防守都捉襟见肘的时候,主动去捅德国人这个巨大的马蜂窝。但这种“疯”,在政治家和资本家的眼里,意味着极高的投资价值。
这意味着大英帝国已经彻底断绝了与纳粹媾和的所有后路。那座岛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只能死战到底的血肉磨盘,将会源源不断地消耗德国人的炸弹、燃油、飞行员和钢铁,当然,对于英国人同样如此。
而只要英国人在流血,只要大西洋对岸的战火还在燃烧,美国就是安全的。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用美元和过剩的工业产能,换取美国本土的绝对安全。
“这就对了,哈里。”
罗斯福心情愉悦地切了一块培根,送入口中咀嚼着,“那个年轻人是个懂规矩的生意人。他知道空口无凭,所以他连夜给我们送来了一张带血的‘付款凭证’。”
罗斯福擦了擦嘴角,推开餐盘,恢复了大国舵手特有的威严与冷酷。
“既然买家已经验货完毕,确认这只看门狗不仅能挨打,还敢回头咬人,那我们也该履行合同了。”
“传令给战争部和商务部。”
罗斯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份之前被“挂起”的物资清单:
“签署行政命令,认定英国的军事行动满足了《租借法案》中关于‘积极抵抗’的审核条款。”
“批准第一批次的一百五十台辛辛那提重型机床、三千吨航空铝材、以及那五百辆福特卡车底盘,立刻发货。既然英国人已经付款,那美利坚也得发货了。”
霍普金斯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然后停下笔,问道:“那剩下的物资呢?还有那些更加敏感的高精度仪器和无线电元件?”
罗斯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告诉伦敦方面,下一批物资发货前,我们要看到德国潜艇的击沉吨位。让他们继续努力。”
1940年8月6日,下午14:00,伦敦,威斯敏斯特宫,下议院。
一切的高潮终究要回归到这座古老帝国的权力中心。
既然虚伪的和平假面已经被燃烧弹彻底撕下,既然亚瑟已经用行动替整个帝国做出了选择,那么现在,就不再需要任何外交掩饰。
下议院的议事大厅内座无虚席。
数百名议员拥挤在绿色的长椅上,空气中都变得悲壮、压抑而又决绝。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就在昨晚,皇家空军轰炸了柏林。这意味着彻底的决裂,意味着小胡子的报复即将到来,意味着他们将和德国人不死不休。
事实上,报复已经开始了。
就在半小时前,德国空军为了报复柏林之耻,向伦敦外围投下了第一批炸弹。
“轰——”
隐约的爆炸声透过威斯敏斯特宫厚重的石墙传进来,伴随着凄厉的防空警报声。这声音在议事大厅的穹顶上回荡,震落了少许灰尘,成为了这场演讲最完美的、也最具有讽刺意味的背景音。
大门打开。
丘吉尔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燕尾服,领结有些歪,脸上有些疲惫,但他的步伐却沉重而坚定。他缓缓走向演讲台,双手紧紧抓着讲台的木质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里有他的支持者,有他的反对者,也有曾经试图与小胡子达成妥协的绥靖派残党。
但现在一切身份都不再重要。
因为今天,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大英帝国的守夜人。
在二楼的旁听席阴影里,亚瑟静静地坐着。他看着下方那个略显佝偻但气场庞大的身影,知道历史的齿轮在这一刻终于咬合上了正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是政治家的时间。
丘吉尔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议长先生,诸位议员。”
他那极具辨识度的、略带沙哑和口齿不清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英伦三岛,传向了柏林,也传向了华盛顿。
“就在昨天,小胡子先生还在用那种傲慢的口吻,通过广播向我们兜售他那所谓的‘理智与和平’。他以为我们会在谎言中沉沦,以为我们会在几千架轰炸机的威胁下屈膝投降,以为我们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为了苟活而交出我们的舰队。”
丘吉尔的声音陡然提高,伴随着窗外又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震撼着整个大厅:
“但他错了!大英帝国绝不是羔羊!昨晚,我们的飞行员已经飞越了北海,把我们最直接、最火热的回答,把答案扔到了他的脚下!”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那是压抑不住的战意。
“面具已经撕下,幻想已经破灭。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场关乎基督教文明存亡的生死之战。”
丘吉尔松开讲台,挥舞着拳头,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炮弹:
“哪怕大部分欧洲已经沦陷,哪怕恐怖的阴影笼罩着我们。但我还是要告诉小胡子,告诉全世界:我们将战斗到底!”
“我们将在法国作战,我们将在远洋和近海作战,我们将以越来越大的信心和越来越大的力量在空中作战!我们将保卫我们的岛屿,无论代价如何!”
“我们将在海滩作战,我们将在登陆点作战,我们将在田野和街头作战,我们将在山区作战!我们绝不投降!”
台下的议员们被这股情绪点燃了。那些曾经反对战争的人,那些曾经恐惧的人,此刻都站了起来。这是一种在这个至暗时刻唯一能抓住的信仰。
“……直到,”丘吉尔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遥远的大洋彼岸,“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认为适当的时候,拿出它所有力量来拯救和解放这个旧世界!”
“哗——!!!”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瞬间淹没了防空警报的凄厉声响。那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战意的总爆发。文件被抛向空中,人们高呼着口号。
亚瑟在旁听席上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没有欢呼,甚至脸上没有一丝激动的表情。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演讲结束了,真正的地狱就要开始了。
德国空军的主力即将倾巢而出,不列颠空战最艰难、最残酷的绞肉阶段,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拉开了血淋淋的序幕。
“那么,该去干脏活了。”
亚瑟低声自语,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没入了威斯敏斯特宫深邃的阴影之中,将雷鸣般的掌声和激昂的口号全部甩在身后。
政治家的表演已经结束,现在轮到将军和士兵们上场了。
无论大洋彼岸的物资是否能顺利抵达,他都会让斯特林重工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超负荷运转。谢菲尔德的高炉、考文垂的流水线、曼彻斯特的弹药厂……所有的齿轮都已咬合。
邱胖子刚刚在讲台上签下了无数张关于“战斗到底”的政治空头支票。而亚瑟很清楚,虽然皇家空军的那群家伙们正在天上拼命,但光靠空军是不够的,这场战争的最终裁决权属于地面。
他虽然不会像那些飞行员一样驾驶喷火去和德国王牌狗斗,但他和手下的士兵们已经做好了重返战场的准备。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确保伯明翰的“梅林”引擎能把“喷火”送上天,确保格拉斯哥的造船厂能让那一艘艘战列舰和巡洋舰切开巨浪。
但他更期待的是地面的震动。
归根结底,他要用谢菲尔德流水线上即将下线的“流星”坦克、用考文垂兵工厂的5.5英寸新型榴弹炮,去把丘吉尔许下的每一张支票,都实打实地兑现成德国装甲师燃烧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