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亚瑟·斯特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罗斯福总统的“慷慨”交易方案后,哈里·霍普金斯,这位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最高意志的总统特使,那枯槁的脸庞上交织着极度的错愕、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带着那五十艘驱逐舰来给这头濒死的大英帝国狮子做破产清算的,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重工业寡头,竟然敢用如此傲慢、如此毫无底线的姿态,直接掀翻了华盛顿精心布置的谈判桌。
霍普金斯本能地就想要搬出国会山的压力,想要用大西洋上那惨烈的商船战损数据来进行最后一次极限施压。
但他的话音才刚落,就看到亚瑟脸上优雅的贵族微笑,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一刻,霍普金斯后背猛地一凉,他有种预感,今晚会有非常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亚瑟停在那幅采用了墨卡托投影法的巨型海图前,这幅地图夸张地放大了北半球的面积,将大西洋描绘成了一片辽阔、足以阻挡一切外来入侵者的深蓝色鸿沟。
这正是大洋彼岸那些美国孤立主义者们内心深处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亚瑟缓缓转过身,背靠着那片深蓝色的海域。他的眼神深邃,但在霍普金斯看来那就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如果大英帝国倒下……”
这是亚瑟的开场白,一个平淡的假设,语气温和,富有磁性,但却让整个餐厅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特使先生,既然华盛顿的精算师们,以及国会山上的那些孤立主义老爷们,都如此确信我们在这场消耗战中撑不下去。很好,那么今晚,让我们彻底抛开那些关于保卫自由、捍卫民主的虚伪陈词滥调;让我们剥离掉所有属于政客的煽情演讲。我们来谈谈最纯粹的钢铁吨位、最冰冷的重工业产能,以及你们最关心的和德国人的距离吧。”
亚瑟从旁边的红木笔架上抽出一根银质的指挥棒,其尖端随意地点在地图上伦敦的位置。
“我们来做一个残酷,但在你们的推演中却可能发生的沙盘假设——如果三个月后,大英帝国的反潜护航网彻底崩溃,本土的重油储备见底,所有的兵工厂因为缺乏原材料而停止运转。大英帝国,被迫向德国投降了。”
霍普金斯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这正是华盛顿某些人暗中期盼的“破产清算”时刻,但当这个沉重话题被大英帝国的核心决策者如此直白、且毫无心理障碍地摆在台面上时,他依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不对!
霍普金斯那快速运转的大脑一下子就抓住了致命的逻辑漏洞。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脑海中疯狂回想着罗斯福总统办公桌上的那些绝密电报。
就在几个星期前,此刻正坐在主位上抽雪茄的那位老狐狸,还在慷慨激昂地向白宫保证:哪怕英伦三岛的防线被彻底撕碎,大英帝国也绝不投降!王室、政府内阁以及整支皇家海军,都将横渡大西洋,撤退到加拿大或者其他海外自治领,依靠新大陆的资源继续抵抗纳粹,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那份悲壮的保证,正是华盛顿国会山上的老爷们敢于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的最大底气——因为在他们的算计中,就算英国本土毁灭了,那支庞大的英国舰队最终也会狼狈地跑到美洲大陆,给美利坚合众国当免费的看门狗。
似乎是看穿了霍普金斯心中所想,亚瑟的嘴角微微勾起。
“丘吉尔首相或许会为了大英帝国的最后尊严,选择握着手枪战死在唐宁街的防空洞废墟里,或者与白金汉宫一同化为灰烬。他在电报里向你们总统诚恳地许诺过的那个流亡政府,或许真的会在加拿大的渥太华宣告成立。”亚瑟的语气冷漠,说这句话时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坐在主位上的丘吉尔,而首相也配合地吐出一口浓烈的烟圈,仿佛亚瑟在描述别人的死亡。
“但是,特使先生,请您认清现实。”亚瑟的眼神充满了对那些底层民众的悲悯:“一个拥有几千万人口、庞大官僚体系和错综复杂资本利益的实体帝国,是绝对不会给某一个政治领袖,或者某一个孤立无援的流亡内阁陪葬的。”
霍普金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华盛顿没有经历过上一次大战的摧残,所以你们把国家命运想得太过于浪漫了。你以为一旦本土防御被彻底撕裂,那些延续了几个世纪的贵族家族、掌控着国家命脉的重工业财团,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抵抗口号,愚蠢地抛弃他们在伦敦的庄园、在伯明翰的炼钢炉、在曼彻斯特的兵工厂,灰溜溜地跑到加拿大的冰天雪地里去当难民吗?”
亚瑟缓慢地摇了摇那根银质指挥棒,他很坦诚,也很直白,但在霍普金斯听起来完全就是在耍流氓:
“特使先生,我可以直接给您一个精准的答案——至少我们斯特林家族,绝对不会。”
亚瑟的眼神中透着对大英帝国和国王的绝对忠诚:“大英帝国百分之六十的重工业产能、最核心的雷达电子管生产线,它们被几百万个铆钉死死地固定在这座岛屿的基岩上。您指望我高尚地炸毁几代人积累的重工业心血,去新大陆的荒野上重新开办伐木场吗?然后还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要知道,这些东西可是比我们的生命更为宝贵!”说到这里,亚瑟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霍普金斯那枯槁的脸颊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退一万步讲。”亚瑟的平缓了一下语气,“就算内阁里的少数权贵和王室真的能够体面地登上逃亡的战列舰,那留在这座岛上的四千多万平民呢?那些在兵工厂里日夜流汗的工人,那些在约克郡种地的农民,那些连一张跨越大西洋的三等舱船票都买不起的普通家庭,他们绝大多数人绝对不愿意、也根本不可能抛弃自己祖祖辈辈生存的家园,去一片陌生的寒带大陆重新开始。”
亚瑟毫不留情地宣判了那个所谓“加拿大流亡计划”的死刑:
“当本土的防御被彻底撕裂,防空警报在每一条街道上空凄厉地拉响时。为了保全这几千万退无可退的平民不被党卫军的机枪和装甲履屠杀,更为了保住我们这些务实的资本家在这座岛屿上的核心实体资产……”
亚瑟每说一个字,霍普金斯的眼角就会颤抖一下:“那些被彻底抛弃的国民,以及留守在本土的议会残部,必然会干脆地推翻那个逃往加拿大的流亡政府的合法性。他们会拥立一位新的领袖,去与柏林的那位元首,签订一份虽然屈辱、但却能保命的和平条约。”
霍普金斯握着高脚杯的手指用力地收紧,他那刚刚切除了一部分病变组织的胃部,开始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这位美国特使终于惊恐地意识到,原来丘吉尔之前所有的豪言壮语不过是劣质的战略烟雾弹。
太对味了,这才像那些政客们的鬼话。
而在残忍地剥离了这些虚伪的保证之后,他的直觉开始疯狂地报警:接下来这个年轻人要说出的话,将会彻底击碎美利坚合众国的国运,那将是恐怖的深渊。
“那么,特使先生。以您对小胡子那个疯子,以及德国统帅部那群容克贵族将领的了解。您猜猜看,在彻底摧毁了我们的本土防御之后,元首答应停战、并在停战协议上签字的唯一、且最核心的先决条件,会是什么?”
亚瑟没有等霍普金斯回答,而是猛地挥动银质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苏格兰的斯卡帕湾,以及地中海的亚历山大港和直布罗陀要塞的位置。
“根本不是什么战争赔款,也不是割让几块无足轻重的非洲殖民地。小胡子真正垂涎三尺、做梦都想得到的,是完整的皇家海军舰队的绝对控制权!”
亚瑟的声音陡然提高,让霍普金斯有些猝不及防:“如果大英帝国投降,作为战败国,停靠在港口里的‘英王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光辉’级航空母舰,以及几百艘巡洋舰和驱逐舰,都将完整地升起纳粹的万字旗!这是符合国际法战败清算逻辑的必然结果!”
霍普金斯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困难。
他当然知道这份推演的可能性,因为华盛顿也做过类似的推演,这也是他们最害怕的一种可能。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开始在他的脊椎骨上攀爬。
相比于霍普金斯,亚瑟面不改色,忽悠就要有忽悠的样子:
“算上我们规模庞大的皇家海军本土舰队和地中海舰队;算上几个月前,我们刚刚在奥兰港和达喀尔极收编的法国海军全部主力;算上地中海里那些虽然战术呆板、但吨位可观的意大利战列舰集群;最后,再算上德国人自己船坞里正在舾装的‘俾斯麦’级超级战列舰,以及邓尼茨麾下那如股庞大且致命的U型潜艇部队。”
亚瑟每报出一个名字,霍普金斯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一旦这份涵盖了整个欧洲大陆的停战和约签订。整个欧洲、跨越三个时区的所有的造船厂产能,几十万名熟练的重工业工人和造船工程师,以及现役所有的海上力量,将被纳粹彻底整合为一头人类战争史上前所未有的、恐怖的钢铁巨兽——欧洲联合舰队!”
亚瑟的指挥棒在北美东海岸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三下,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笃”声。
“这支由二十几艘装备着14英寸到15英寸甚至16英寸巨炮的主力战列舰、十几艘航空母舰、上百艘重型巡洋舰以及遮天蔽日的驱逐舰和潜艇群组成的超级无敌舰队。将会毫不费力地越过大西洋那条在你们看来宽广、但在现代蒸汽轮机面前仅仅是一条狭窄水沟的海域。”
“它们将顺理成章且合法地接管我们在纽芬兰、百慕大和巴哈马的那些您刚才渴望得到的海军基地,将其作为进攻跳板。然后,这支超级舰队,将没有任何阻碍地,出现在纽约的自由女神像、波士顿的港口,以及华盛顿波托马克河的外海!”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的劈啪声。
霍普金斯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亚瑟画出来的无形绞索,他那虚弱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作为美国最高层的战略核心人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美国国防体系那致命的底层软肋。而亚瑟,这个犹如魔鬼般的英国贵族,正在残忍地拿着解剖刀,一层一层地剔开美国人那名为“两洋壁垒”的虚假安全感。
“而那个时候,面对兵临城下的欧洲联合舰队,被你们寄予厚望、自诩为世界灯塔的美利坚合众国,又能干什么呢?”
“你们那支被国会山视作绝对主力的太平洋舰队,会被日本人那支规模同样庞大、训练严苛的联合舰队,以及山本五十六麾下那几百架战斗机,死死地牵制在夏威夷的珍珠港里,根本不敢有任何微小的异动。因为你们的太平洋舰队一旦抽调主力回防大西洋,你们在菲律宾、在整个远东的地缘利益和殖民地,就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那些留着仁丹胡须的亚洲矮子彻底撕碎吞噬!”
“至于你们那支可怜的大西洋舰队?”亚瑟满脸不屑,“除了几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建造的、航速慢得像乌龟、装甲薄得像纸片、火控雷达还落后的旧式战列舰之外,你们还有什么?指望那些可笑的、射程甚至够不到现代舰炮一半距离的老式岸防海岸炮,去阻挡三万吨级战列舰的重装甲冲锋吗?”
亚瑟死死盯着霍普金斯那张冷汗密布的脸上。
“面对全欧洲整合完毕的钢铁洪流和绝对制海权。特使先生,美国东海岸那条长达几千英里、繁华且毫无纵深防御可言的海岸线,将变成一个完美的射击靶场!”
“纽约的曼哈顿、波士顿的金融区、华盛顿的国会山……那些流淌着黄金、堆满了华尔街资本家财富的繁华城市,将在几十门15英寸巨炮的交叉跨射下,在高爆榴弹的洗礼中,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化为一片燃烧的火海和残垣断壁!”
“你们的摩天大楼会像积木一样倒塌,你们引以为傲的工业流水线会被彻底炸成废铁。到那个时候,特使先生,我想请问您……”亚瑟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恐怖的压迫感,直视着霍普金斯的眼睛:
“当德国人的穿甲弹精确地砸在华盛顿国会大厦的穹顶上时;当华尔街的银行家们绝望地看着他们的股票变成一堆燃烧的废纸时;当规模庞大的欧洲陆军开始在东海岸登陆时。国会山上的那些傲慢的孤立主义老爷们,还有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舒舒服服地躺在铺着波斯地毯的真皮沙发上,惬意地高呼那句‘让欧洲人去死,战争与美利坚无关’的口号?”
漫长而死寂的几分钟。
对于哈里·霍普金斯而言,这几分钟漫长得犹如跨越了几个世纪。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明显的汗珠,顺着他那深陷的面颊滑落,滴在洁白的餐巾上。
他那只握着水晶高脚杯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玻璃杯壁与杯底的托盘碰撞,发出细微、却在这个死寂的餐厅里刺耳的“咔哒咔哒”声。胃癌切除手术留下的巨大创口,在极度的心理恐惧和精神高压下,开始爆发出剧烈的绞痛。
但霍普金斯甚至顾不上伸手去捂住腹部,他的大脑正处于一种恐怖的逻辑崩塌与重构之中。
亚瑟的话粗暴、残忍地撕碎了美国人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绝对安全感。
这位总统特使终于惊恐万分地意识到一个致命的事实。
在今天晚上之前,整个华盛顿,包括罗斯福总统、包括他霍普金斯本人在内,都傲慢地认为:是富有的、掌握着庞大工业产能的美利坚合众国,正在居高临下地施舍一个因为失血过多而濒死的大英帝国。
他们是用五十艘破船,去划算地收购一个破产帝国的核心资产。
但现在,亚瑟用一幅血淋淋的地缘政治推演图,把残酷的真相直接拍在了他的脸上。
根本不是美国在施舍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