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1日,22:45。伦敦,唐宁街,内阁战时防空地下室。
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顶棚上方,虽然此时还没有落下德国空军的航空炸弹,但那种由几万吨土壤和地面建筑结构带来的绝对压迫感,依然死死地锁住了这个没有自然光线的地下空间。
粗大的工业排风系统在承重墙内部发出单调且沉闷的低频嗡嗡声。为了维持地下室的氧气循环,大功率电机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这种微小但连续的机械震动沿着钢筋持续传导,偶尔会让顶部的石灰粉尘呈现出不规则的剥落状态,落在下方铺着绿色天鹅绒桌布的会议桌上。
温斯顿·丘吉尔站在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的北大西洋海图前。他的双手重重地撑在海图下方的木制边框上,背部的肌肉紧绷,呼吸因为极度的精神压力而显得沉重且短促,面部毛细血管微微充血,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他眼前的海图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红色的图钉。
每一枚红色图钉,代表着一艘在过去三十天内被德国海军U型潜艇击沉的英国商船或护航舰艇。图钉最密集的区域集中在爱尔兰以西的西北水域。
根据皇家海军部今天清晨提交的最新统计报表,在刚刚过去的一周内,帝国损失了十四万七千吨的商船,以及三艘执行护航任务的驱逐舰。
斯特林重工研发的十厘米波长火控雷达以及144Q型下倾波束声呐,确实已经在“罗德尼”号战列舰和海上测试中证明了其绝对有效性。
但是,从实验室的样机定型,到伯明翰工厂的流水线量产,再到舰队返回干船坞进行管线改造和设备加装,这是一个过程,一个对于丘吉尔而言漫长的过程。
在这个工程周期内,大规模的换装至少需要六个月的时间才能达到临界点,从而在战损数据上体现出对德国潜艇的逆转。
而大英帝国的后勤补给线,此刻正在以每周两到三艘驱逐舰的战损率持续衰减。英国本土的战略储备物资——从高辛烷值航空燃油到普通的面粉,其实际可用天数正在稳步下降。
在海图前方的主位办公桌上,平放着一份刚刚由白厅密码室破译、来自华盛顿的最高级别加密电报。
这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提交的《驱逐舰换基地协议》的正式草案。
电报的内容有着明确的条款和数量级:美国政府同意向皇家海军移交五十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建造的、排水量在一千两百吨左右的平甲板驱逐舰。
作为这五十艘老旧舰艇的交换对价,白宫要求大英帝国签署正式的法律文件,交出纽芬兰、巴哈马、牙买加、圣卢西亚、特立尼达、安提瓜以及英属圭亚那等一系列海外领土中,最具战略价值的海军和空军基地的九十九年独家租借权。
从地缘政治的版图上看,这些基地构成了大英帝国在西半球的核心防御链条,它们直接扼守着加勒比海的入口、巴拿马运河的外围防线以及北美大陆东海岸的绝对制海权。
这本质上是在英国面临生存危机时,对其核心主权资产的强制性低价收购。
防空地下室内的会议桌旁,内阁官僚们的意见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并伴随着高分贝的声带震动。
“这根本不是援助,这是一场明火执仗的抢劫!”财政大臣双手按在桌面上,歇斯底里,“纽芬兰和巴哈马的基地是我们过去两百年在西半球维持战略存在的锚点。交出九十九年的租借权,等同于永久性放弃我们在美洲的话语权。大英帝国不能为了五十艘老旧的废铁,就签下这种出卖核心主权资产的契约。”
“如果不签这份协议,帝国在今年冬天就会因为失去基本的海上运力而停止运转!”第一海务大臣A.V.亚历山大毫不退让地反驳,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是海军部的战损清单,“我们需要能在水面上航行、能投放深水炸弹的舰体!皇家海军现存的驱逐舰数量已经低于维持基本护航密度的红线。一旦商船队的损失率超过船坞的建造率,我们的本土防御体系就会从内部因为物资断绝而发生崩溃。我们现在没有资格去讨论九十九年后的地缘政治,我们必须解决下个月的护航编队火力缺口!”
丘吉尔转过身,沉重的手杖在地板上用力敲击了三下。实木与混凝土撞击发出的沉闷响声,强行打断了内阁成员之间无序且毫无建设性的争吵。
作为内阁首相,他不能在下属面前表现出对战局数据的绝望。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英帝国的财政储备和现役舰艇吨位,已经触及了必须进行外部资产质押的底线。
大英帝国,已经站在了当铺的柜台前。
丘吉尔的目光越过那些满脸涨红、处于高度焦虑状态的政客们,落在了防空洞角落的阴影处。
亚瑟正安静地坐在那里,至始至终都没有发表过一句自己的看法或者建议,仿佛自己只是来单纯的看着这帮人吵架。
他坐在一张由于年代久远而皮革开裂的单人沙发上。他身上穿着一套手工剪裁的萨维尔街三件套西装,深灰色的精纺羊毛面料上没有任何褶皱。他左手端着一杯用骨瓷茶杯盛装的红茶,右膝上放着一份由斯特林重工伯明翰兵工厂提交的周度产能统计报表,在自己的钞能力下,工厂的效率相比于一个月前已经提升了15倍,但他皱了皱眉,仍有些不太满意。
自从从弩炮行动,不,准确说是从法国撤回来之后,亚瑟的日程表就被强行塞满,根本不存在让他当甩手掌柜的空间。
他不仅需要频繁乘坐专列前往伯明翰的重型兵工厂和克莱德河畔的造船厂,去亲自核实那些决定战争走向的机器以及产能,顺带慰问一下手下的工人,维持一个“良心老板”的人设,还要在丘吉尔的裹挟下,高频次地出席各类战时内阁会议和公众集会,在那些镁光灯和报纸头条上,他必须完美扮演大英帝国那座坚不可摧的“希望灯塔”,转过身去,却又要和白厅里那群只懂算计选票的政客们打哈哈。
这种深陷政治泥潭的严重内耗,让亚瑟不止一次地开始怀念起法国前线的日子——在那里,他要做的事情就很纯粹了,敌我关系只需要用穿甲弹的和高爆炸药来界定,远比伦敦的官僚体系要高效得多。
但这些事却只能由他去做。
而他麾下的整套军事机器,此刻也同样在极端的压力下满负荷运转。戴高乐正深陷伦敦的政治绞肉机中,为了自由法国的预算和编制,每天疲于奔命地和那些英国政客们进行着毫无营养却又极度消耗体力的利益拉锯。
让森少将正在营地里,用极其严苛的实战标准对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的残部进行着残酷的战术重组。
赖德上校则像一个莫得感情的机械齿轮,死死地嵌在斯特林重工的生产网络中,监督着每一条流水线的转速。
至于麦克塔维什准尉和他的堂弟大卫·斯特林上校,他们正在伦敦郊外的秘密训练场里,把冷溪近卫团的精锐和新组建的SAS特种大队扔进泥潭与实弹交织的场地中,试图将他们锻造成更锋利的杀戮机器。
甚至连让娜中尉也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位法国女军官凭借着极高的执行力和“政治嗅觉”,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了斯特林夫人的认可,打成了一片,更直接接管了斯特林庄园的后勤防线,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兼任了庄园女管家与亚瑟私人贴身女仆的双重职能。
正因为经历了外界这些种种,此刻身处防空地下室的亚瑟,反而觉得这是难得宝贵的安静时间。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对海图上的战损危机发表过哪怕一句看法或建议,仿佛他坐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单纯地观察这帮政客如何进行无意义的声带震动。
他保持着笔挺的坐姿,呼吸频率平稳,面部肌肉群处于绝对的松弛状态。在周围因生存压力而呈现出群体性应激反应、情绪极度沸腾的地下室环境里,他简直就是一股清流,或者说一个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