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控计算机数据链接完成。”
“射击诸元解算完毕。”
“罗德尼号A炮塔、B炮塔、X炮塔,方位角、俯仰角同步完毕。”
随着操作员机械的汇报声,这艘四万吨战列舰的内部传来了沉闷的液压机械轰鸣声。那是前甲板上三座重达两千吨的巨型炮塔,正在雷达数据的自动引导下,缓缓转动炮口,指向了那个在浓雾中根本看不见的方位042。
亚瑟拿起了通往主炮塔的指挥电话:“各炮塔注意。穿甲弹装填。全装药。目标方位042,距离18450码。准备就绪后,请求开火。”
“等等!”托维上将猛地按住了亚瑟的手,这位还没回过神来的舰队司令此刻手心里全是冷汗。
“亚瑟,你疯了吗?没有任何光学确认,甚至连照明弹都不打,直接用16英寸的主炮开火?这叫盲射(Blind Fire)!如果那个光点不是你说的靶船,而是一艘在浓雾中偏航的英国商船,或者是中立国的客轮怎么办?”
“海军部根本没有接到今晚在这片海域安排实弹打靶的通报!”
庞德元帅也陷入了极度的天人交战。
他确实不知道亚瑟今晚的具体安排,在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仅凭一块发光的玻璃屏幕就动用战列舰进行主炮齐射,这种“隔山打牛”的测试,彻底颠覆了老派海军“见敌必杀”的传统三观。
但随即他们的疑虑就被打消了。伴随着一阵短暂的电磁杂音,战情中心内部的高保真扬声器里,传出了一个略带海风呼啸声、但极其清晰的汇报:“这里是‘标靶’。重复,这里是‘标靶’。本舰锅炉已彻底熄火,全员已撤入救生艇并向南脱离至安全海域。斯特林先生,您可以开火了。祝这老伙计好运。”
话音刚落,亚瑟用手杖指了指那块闪烁着幽绿光芒的PPI显示器。
“上将,请看屏幕。”
在托维和庞德的目光中,雷达屏幕上那个原本高速移动的光点,其后方代表尾流湍流的微弱杂波瞬间消失了。旁边负责盯控数据的操作员大声汇报道:“目标动力切断!航速正在急剧下降……20节……10节……目标已完全停船,正随洋流做无规则漂移!”
庞德元帅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无线电里的汇报情况,与雷达屏幕上目标状态实时同步。
这比任何光学测距仪都要精准。
这位第一海务大臣终于在这一刻确信,那绝不是什么偏航的商船,那就是亚瑟用斯特林家族的财力买下、并安排在这片海域的一艘老旧驱逐舰,而今晚,这位斯特林家族的主人准备点燃它给在场的各位助助兴。
“今晚这片海域的两个入口,已经被斯特林远洋运输公司的船队彻底清场。那个光点,就是我们的猎物。”亚瑟看着庞德,点了点头,“请下令开火吧,元帅。如果一轮齐射打空了,或者说证明这套系统只是个骗局——那么,斯特林家族愿意出全资,给皇家海军在船坞里重新造一艘全新的、排水量两千吨的舰队驱逐舰。”
用一艘崭新的驱逐舰,来赌一次盲射的精准度。
说到这里,亚瑟微微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银头手杖,将目光投向了面色凝重的托维上将。
他的语气中半开玩笑、半强硬的说到:“不过,托维上将。一场公平的赌局,双方的筹码理应是对等的。如果这套系统的精度确如我所言,能在盲射中把那艘老伙计直接送进海底……”
“你想要什么?”托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靶船的光点,声音沙哑。
“很简单。”亚瑟理了理西装的袖口,“如果我赢了,说明我的思想是正确的。我希望在未来关于舰队的战术革新和装备换代上,皇家海军能放下那可笑的傲慢,优先采纳我这个‘陆军门外汉’的建议。”
托维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令他后背发凉的残酷事实——这位斯特林家族的掌门人,有着能够在皇家海军本土舰队的母港外海,直接绕过他这个新任舰队司令,甚至绕过身旁的第一海务大臣,悄无声息地清空两处核心航道,并从容地布置好一艘打靶的退役驱逐舰。而身为最高指挥官的他们俩对此竟一无所知。
不可否认,这固然是因为那支突然塞进港口的法国舰队吸干了两位将帅今天所有的精力,导致了他们并未太过于关注港口外围的这些“小事”。
但即便如此,能在第一海务大臣的眼皮底下随意清空航道、调遣退役靶船,斯特林家族在皇家海军内部那盘根错节的渗透力也是让二人感到一阵心惊。
这种近乎只手遮天的控制力,让托维毫不怀疑:只要亚瑟愿意,他甚至能利用对燃油、零备件和弹药的绝对垄断,以及他们家族在上议院和下议院的双重掌控力,在行政和后勤上将自己这个舰队司令彻底架空。
要真到了那一步,就算是庞德元帅出面,恐怕也救不了他的指挥权。
但亚瑟没有选择用资本的暴力去直接破坏海军的传统,而是抛出了这个带有玩笑性质的赌约。托维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亚瑟在给海军高层一个台阶。
即便今晚的盲射打空了,亚瑟真的赌输了,那也仅仅只能证明这台特定的“雷达”可能精度还不过关而已。皇家海军白得了一艘崭新的驱逐舰,而亚瑟也只是做了一次失败的技术测试,双方的关系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而退一步说,用舰队在未来技术路线上的部分话语权,去换取一种可能主宰黑夜的终极力量,在残酷的战争面前,这是一笔怎么算皇家海军都不吃亏的买卖。
更何况,身为一名前线指挥官,托维比任何人都渴望胜利,比任何人都痛恨在黑夜中被德国人当成瞎子屠杀的屈辱。如果眼前这块闪烁着绿光的屏幕,真的如亚瑟所说的那样具备颠覆海战传统规则的能力,那么托维绝对是全英国第一个愿意亲手砸碎老派海战教条、全盘革新战术理念的人。
别说是让出部分话语权,就算是让他把自己的旗舰变成斯特林的试验品给炸掉,他也心甘情愿。
所以,这个赌约无论输赢,对双方都百利而无一害。这是工业寡头与帝国将领之间一次极其高级的权力探戈。
“成交。”托维没有任何犹豫,目光盯住了亚瑟,果断接下了这个足以改变海军历史的赌注。
站在一旁的庞德元帅磕了磕手里的石楠木烟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帝国高层的精明与决断,他微微颔首:“作为第一海务大臣,我愿意做这场赌局的见证人。既然契约已经达成……”
庞德咬了咬牙,下颌的肌肉紧紧绷起。
电磁波与现实的完美印证,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最后一丝疑虑,他必须为海军死死抓住这把能够刺破黑夜的利剑。
“托维,下达指令。”庞德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战舰底部的锅炉轰鸣,“开火。”
托维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对着送话器,下达了那个注定要终结大炮巨舰传统、载入海战史册的命令:“罗德尼,主炮齐射。开火(Fire)!”
在罗德尼号前甲板的巨型炮塔内部。
炮长和测距手们正处于一种极度的认知失调中。他们的光学潜望镜里,除了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没有。但火控系统传来的刻度板却显示已经死死锁定了目标。他们只能像毫无感情的机械零件一样,在完全不知道目标在哪里的情况下,机械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击发电钮。
轰——!!!轰——!!!轰——!!!
九门406毫米口径的钢铁巨管,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数吨高能发射药在炮膛内瞬间爆燃,将九枚重达将近一吨的穿甲弹以两倍音速推出了炮口。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四万吨的巨型战列舰在海面上猛地横移了数米。战舰内部的舱壁发出了痛苦的金属扭曲声。橘色的恐怖炮口风暴瞬间撕裂了浓密的夜雾,将几万平方米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但仅仅是短短的一瞬,那狂暴的光芒和硝烟,便再次被无尽的黑暗与浓雾彻底吞没。
在战情中心极其逼仄的舱室里,三十秒的弹道飞行时间,显得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所有人连呼吸都停止了,死死地盯着那个闪烁着绿色荧光的PPI显示器。
屏幕上,代表着九枚16英寸穿甲弹的一簇密集的小波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代表靶船的那个明亮光点高速逼近。
20秒。 25秒。 28秒。
突然,那簇代表炮弹的杂波,与代表目标的波峰,在屏幕坐标系上的方位042、距离18400码处,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战情中心的扬声器里传来了舰桥瞭望员极度兴奋而又破音的嘶吼声:“老天爷啊!方位042!海平面出现巨大爆炸!”
不需要肉眼确认,所有在战舰上层建筑的人都看到了。
在浓雾的最深处,16公里外那个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平线上,一团如同微型太阳般刺眼的火球腾空而起。爆炸产生的强光甚至短暂地穿透了浓雾的阻挡,在云层底部映照出了一片毛骨悚然的血红色。
“跨射(Straddle)!”雷达操作员大声汇报。
第一轮齐射,没有任何校射,没有任何探照灯指引,直接在16公里外形成了完美的跨射!
不仅如此。
几秒钟后,当爆炸的光芒散去,PPI屏幕上代表那艘靶船的明亮波峰,突然分裂成了两块微弱的杂波,然后迅速在屏幕上暗淡、消失。
“目标信号丢失。确认命中。靶船……靶船已经被撕成两截了。”
战情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