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15日,23:00,汉普郡,朴茨茅斯外海,索伦特海峡(The Solent)。
这是典型的大西洋恶劣海况。
白天的阴云在夜间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寒雾。这种雾气并非轻纱,而是像吸饱了冰水的棉被一样死死地压在海面上。能见度被极其残忍地压缩到了可怜的1500码(约1.3公里)以内。
天空中没有月亮,甚至连星光都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铅灰色帷幕。
海面上漆黑一片,除了舰艏劈开海浪发出的沉闷水声,周围死寂得令人发指。这种天气,连朴茨茅斯最饥饿的海鸥都不会出巢。
在这样的黑暗中,一头钢铁巨兽正以15节的航速在浓雾中航行。
那是皇家海军本土舰队的骄傲——“罗德尼”号战列舰。
这艘满载排水量逼近四万吨、舰艏以前所未有的品字形布局搭载着三座三联装16英寸巨炮的条约时代怪物,此刻却像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盲兽。
它在自己最熟悉的母港外海游弋,却走得步步惊心。
托维上将和庞德元帅并肩站在“罗德尼”号高耸的露天舰桥上。七月的海风夹杂着冰冷的盐水泡沫,刮过两位海军统帅的脸颊。但他们顾不上寒冷,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无尽黑暗。
在他们周围,是战舰上视力最好、经验最丰富的瞭望员。
这些经过层层选拔、每天摄入大量胡萝卜素以保持夜视能力的水兵,此刻已经把眼睛瞪出了血丝,眼角因为长时间迎风而流出了泪水。
但毫无作用。
光学观测的极限在浓雾里被进一步压缩。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哪怕是一艘万吨级的巡洋舰在两千码外横穿航线,他们也只能在快要撞到的时候才隐约看到对方模糊的剪影。
托维对这种“瞎子摸象”般的航行感到极度不安,他的手紧紧抓着舰桥的黄铜栏杆。
“这简直是胡闹。”托维压低声音向庞德抱怨,“在这种天气下,没有任何护航驱逐舰的掩护,让一艘搭载着一千多人的主力战列舰在海峡里乱转。只要有一艘德国人的S艇在附近游弋,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庞德元帅没有说话,他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舰桥上方的前桅杆。
托维顺着庞德的目光看去,脸上的嫌弃之色更浓了。
在“罗德尼”号前桅杆的顶端,那个原本应该用来悬挂将官旗的位置,现在被一个极其丑陋的长方形金属网架占据着。
庞德和托维当然认得那是什么——海军部正在推进装备的“无线电测向仪”(RDF,早期雷达的代称)。
但相比于海军部研发的早期型号,斯特林公司强行塞上来的这个魔改版本显得更加笨重,网架密密麻麻,看起来就像个生锈的弹簧床垫,此刻正伴随着底座电机的微弱嗡嗡声,在寒风中极其不协调地缓缓旋转。
“那就是亚瑟信誓旦旦保证能用来引导主炮的‘眼睛’?”托维上将的声音里充满了传统舰队指挥官的抗拒,“我知道RDF能提前预警轰炸机,但那只能知道大概方向,指望这种连方位角都测不准的粗糙玩意儿去给16英寸主炮提供射击诸元?这是对海军火控和弹道学的亵渎。”
托维抱怨:“它不仅会破坏战列舰的隐蔽轮廓,还在桅杆顶部凭空增加了几吨的死重,严重影响了战舰在恶劣海况下的复原性。元帅,我信任斯特林家族的装甲钢和穿甲弹,因为那是实打实的钢铁。”
“但我不太相信这些动不动就会因为震动而烧毁的真空玻璃管以及那几根粗糙的铜导线,能比我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火控军官和九米长的基线光学测距仪更靠谱。”
“大英帝国海军在浓雾里确实会受限,但我们也绝不能把四万吨战列舰的开火权,交给这些脆弱的电子玩具。”
“上将,肉眼和光学镜片是有物理极限的,但电磁波没有。”
亚瑟的声音突然从舰桥角落的内部通讯器里传了出来,那是斯特林家族旗下电子公司最新研制的舰内高保真防爆对讲系统。
亚瑟并没有在露天舰桥上跟着他们一起受冻。
“你们站在舰桥上吹冷风,除了把自己冻感冒、让视网膜充血之外,对于超视距索敌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帮助。”亚瑟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声音里甚至有些挑衅,“收起对光学仪器的固执吧,请移步战舰装甲盒的深处——战情中心(CIC,Combat Information Center)。那里才是这艘战列舰真正的大脑。”
托维和庞德对视了一眼,眉头同时皱紧。
在二战初期,“战情中心”是一个极其超前、甚至是对海军传统指挥教条构成彻底颠覆的概念。
过去几百年,一艘战舰的最高指挥权和所有信息汇总,永远集中在露天舰桥或者拥有厚重装甲的司令塔上。舰长必须站在最高处,用肉眼和望远镜亲眼观察敌情,然后通过传声筒向轮机舱和炮塔下达命令。
但亚瑟却反其道而行之。
两位海军最高统帅带着满腹的狐疑与隐隐的排斥,跟随着引路的水兵,顺着狭窄陡峭的钢铁舷梯,一层层地深入战列舰的腹部。
走在下行的舷梯上,托维上将看着通道两侧那些明显是全新敷设、用绝缘橡胶严密包裹的粗壮黑色同轴电缆,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要在短短十四个小时内,在一艘四万吨级战列舰的穹甲内部清空两个储藏室,并完成如此庞大且复杂的线路铺设和机柜固定,这根本不可能。
亚瑟怎么做到的?
答案很简单——他根本不是今天才开始动手改装罗德尼号的。
就在前不久,“罗德尼”号作为旗舰,将亚瑟和他的军队从法国那片燃烧的废墟中接回英伦本土时,这位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就已经向海军部高层“打了个招呼”,要求在战舰休整期间,征用这艘四万吨级战列舰的内部空间,来实验一下他关于“未来海战指挥体系”的构想。
看在斯特林家族源源不断提供的装甲钢、重油和贷款的面子上,白厅的官僚们毫不犹豫地就亮了绿灯。
于是,在“罗德尼”号靠港补充弹药和淡水的这十几天里,亚瑟直接将几百名斯特林造船厂最顶级的电气工程师和熟练焊工,塞进了战舰的腹部。
他们拿着三倍的战时津贴,实行极其疯狂的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沉重的显示机柜早就被高强度螺栓死死固定在了水线以下的抗震基座上,几百米长的同轴电缆也顺着通风管道铺设完毕,雷达天线的底座更是早就焊死在了前桅杆上,只等最后盖上那层丑陋的金属网。
这也是英国海军部在战略调度上的一个无奈之举——为什么在不久前那场极度凶险、意图威慑法国人的“弩炮行动”中,庞德元帅只能捏着鼻子,派出装甲相对薄弱的“胡德”号战列巡洋舰去地中海压阵,却没有动用拥有九门16英寸巨炮、威慑力更强的“罗德尼”号。
因为在那个节骨眼上,这艘本土舰队的绝对核心正趴在造船厂的泊位上,被几百名电气工程师“开膛破肚”,进行着这场绝密的电子化换血。
它根本无法出港。
而这一切发生在托维上任之前,整整一周,这位刚从地中海调回来的舰队指挥官,还在伦敦白厅的办公室里,对着国王的画像和厚重的圣经完成本土舰队司令的就职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