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清晨,他才第一次真正来到朴茨茅斯,踏上这艘属于自己的旗舰甲板。
所以,当他看到满船新铺设的黑色同轴电缆、清空的弹药舱,以及桅杆顶端那个极其丑陋的金属网架时,这位传统统帅才会感到如此的错愕与隐隐的愤怒。
因为他突然发现,原本属于自己的战舰,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指挥她之前,就已经被亚瑟牛了。
但这就是斯特林家族的执行力和能力,只要亚瑟想,大英帝国最骄傲的战列舰,随时可以变成他的私人兵器试验场。
他在一个月前种下了这颗种子。
而现在,这颗种子发芽了。亚瑟要用这套名为“战情中心”的复杂电子机柜,强行把那些固守传统的舰队指挥官从高高在上的露天舰桥上拉下来,把他们塞进一个看不见大海、听不到炮声的铁罐子里,去用屏幕和坐标指挥一场关乎帝国国运的战争。
推开那扇沉重的水密门,一股极其复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战情中心的空间非常狭窄且闷热。这里没有海风,空气里全是电子管长时间工作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托维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就是很闷。
舱室内的照明被极其严格地控制着,除了几盏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战术防空灯之外,没有任何白光照明,这是为了保护操作员的夜视能力,同时避免屏幕反光。
在红色的昏暗光线下,十几个穿着防静电工作服的斯特林电子公司技术人员,正全神贯注地坐在各自的控制台前。
而整个舱室的视觉中心,是一个镶嵌在巨大金属机柜中央、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圆形阴极射线管显示器——PPI(平面位置显示器)。
它正散发着幽灵般的绿色荧光。
一根亮绿色的扫描线,正像秒针一样,以固定的频率在圆形的屏幕上进行着360度的顺时针扫掠。
亚瑟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领带微微松开。他站在那台机器前,绿色的荧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红色的背景光下,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正在进行某种黑魔法仪式的神祇,或者说神棍。
“欢迎来到现代战争的神经中枢,元帅。”亚瑟转过身,欠了欠身,用手杖指了指那台机器,“284型火控雷达——斯特林重工魔改版。”
庞德元帅走近了一步,看着那个不断旋转的绿色屏幕。
在历史上,英国确实很早就研发出了雷达,但早期的雷达波长长达数米(米波雷达)。而且那种雷达极其粗糙,它只能在屏幕上显示一个模糊的波峰,告诉你“前方几十公里可能有东西”,但它无法告诉你那个东西的具体方位,更无法精确测距,只能作为早期的防空警戒使用。
但亚瑟此刻拿出的,是将彻底改变二战电子战格局的终极杀手锏。
“在这个机柜的最深处,有一颗斯特林实验室刚刚实现了量产的空腔磁控管(Cavity Magnetron)。”亚瑟的声音里带着对家族技术的绝对自信,“它将雷达的波长,从粗糙的米级,直接压缩到了10厘米级别(S波段)。同时,峰值功率达到了十万瓦特。”
托维上将对这些枯燥的数据毫无概念,他皱着眉头问:“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不再是瞎子了。而且,我们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亚瑟转过头,看向屏幕前的主操作员,“开始捕捉猎物。”
“是,长官。天线转速15转/分,波束仰角归零,海面杂波抑制开启。”操作员迅速调整着旋钮。
亚瑟看向托维:“上将,今晚的测试,我借用了朴茨茅斯基地的一艘已经接近退役的老式V级驱逐舰作为假想敌。根据预定计划,它现在应该正在这片海域以最高航速进行无规律机动。它实行了最严苛的灯火管制,并且保持彻底的无线电静默。”
托维立刻拿起了通往舰桥的直通电话:“舰桥,光学测距仪和瞭望哨有什么发现吗?”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军官绝望的声音:“报告指挥官,外面全是浓雾,能见度不足1000码。什么都看不见,光学测距仪完全丢失目标。”
托维放下电话,看向亚瑟:“我的瞭望员什么都看不见。”
“当然看不见。因为我们的猎物,现在在16公里之外。”
亚瑟微微一笑,指着绿色的PPI屏幕。
就在那根绿色的扫描线扫过屏幕右上角的瞬间,一个极其清晰、明亮的绿色光斑跳了出来。在这个光斑的后方,甚至还拖着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彗星尾巴一样的细小杂波。
“报告!接触目标!”雷达操作员大声读出数据,“距离18450码(约16.8公里),方位042。目标正在高速移动!”
托维和庞德的心脏猛地一缩。
“由于是厘米波,它的分辨精度极高。”亚瑟的手指在那条微弱的“彗星尾巴”上敲了敲,那是雷达波打在海水被螺旋桨搅动后产生的气泡上形成的反射,“元帅,上将。我们不仅能看到这艘驱逐舰,我们甚至能通过回波分析出它溅起的尾流湍流。从而精确计算出它的航向和航速。”
“目标航速32节,航向西北偏北,正在进行Z字形反潜机动。”操作员迅速用计算尺报出了精确数据。
战情中心里一片死寂。
托维上将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刚好迎上了庞德元帅同样带着极度震撼的目光。在幽绿色的荧光下,两位亲历过上一次世界大战的海军统帅,在这一瞬间,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同一个带着浓烈硝烟与遗憾的名词——日德兰。
那是大英帝国海军过去二十四年来最大的心病。
1916年的那个傍晚,拥有绝对吨位和火力优势的大舰队,明明已经将德国公海舰队逼入了死角。但当夜幕降临、北海的浓雾弥漫开来时,那支不可一世的无敌舰队瞬间变成了瞎子。
托维太清楚那种在黑夜中瞎子摸象的绝望感了。
当年在日德兰,他是“昂斯洛”号(HMS Onslow)的驱逐舰舰长。他在黑夜的浓雾中率舰盲目地冲锋,连德国战舰的轮廓都看不清,只能对着偶尔闪烁的炮口焰发射鱼雷;而庞德当时则是“巨像”号(HMS Colossus)战列舰的舰长,他只能眼睁睁地站在舰桥上,听着周围的炮声,看着舍尔海军上将的德国主力舰队利用夜色的掩护,从大英帝国舰队的缝隙中如同幽灵般溜走,硬生生地把一场本该结束战争的歼灭战,变成了一场势均力敌的遭遇战。
那一夜的屈辱证明了一个事实:没有夜视能力,再多的15英寸巨炮和万吨装甲,也只是一记打在棉花上的重拳。
托维深吸了一口气,将思绪从二十四年前的北海拉回到眼前的示波器上。
16公里外,一艘完全实行了灯火管制的驱逐舰。在传统的夜战中,除非它主动开火暴露炮口焰,否则对于战列舰来说,它就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在黑暗中的幽灵,就像当年日德兰海战中那些在浓雾里穿梭的德国鱼雷艇一样。
但现在,时代变了。
这个幽灵被死死地钉在了一块发光的圆形玻璃屏幕上。
它没有开火,没有开灯,甚至连无线电都没有发出一丝杂音,但它所有的航向、航速甚至螺旋桨搅动的尾迹,都被这台名叫“雷达”的机器扒得一干二净。
它在电磁波的照射下无所遁形,就像是被强光探照灯死死锁定的越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