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深吸了一口雪茄,将刺鼻的烟气吐入浑浊的空气中。
“所有人,现在离开这个房间。”丘吉尔下达了明确的行政指令,语气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在没有接到我的进一步通知前,内阁会议暂停。第一海务大臣和财政大臣,把你们的数据报表留下。”
几名内阁成员试图继续发言,但在接触到首相极度强硬的视线后,最终选择了闭嘴。他们整理好桌面上的文件,依次走出了防空地下室。
厚重的防空铁门被两名皇家海军陆战队卫兵从外部关闭。伴随着机械锁舌闭合的金属撞击声,地下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只剩下通风管道内排风扇单调的运转声。
房间里现在只有两个人。
大英帝国的最高行政长官,以及掌控着帝国重工业产能和核心技术的资本实体控制人。
丘吉尔走到会议桌前,原本一直紧绷的身体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出现了轻微的松懈。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然后他敲起了二郎腿并将那份来自华盛顿的电报推到了桌子边缘。
“亚瑟,我看了庞德给我的报告,你的雷达系统在索伦特海峡的测试数据非常完美。海军部评估,一旦列装,它可以彻底改变夜间海战的索敌概率。”丘吉尔给了很高的评价,但语气却很疲惫,“但是,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伯明翰和克莱德班克的工人们就算保持二十四小时的三班倒高强度作业,也无法在下个星期就凭空变出三十艘装备齐全的护航驱逐舰。”
丘吉尔的食指重重地敲击在电报纸上:“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获取能够立刻下水执行伴随护航任务的钢铁舰体。去填补那些因为战损而产生的防线漏洞。罗斯福看准了我们的运力缺口,他想用五十艘他在船坞里封存了二十年的老旧舰艇,直接剥夺帝国在西半球的全部前哨阵地。”
首相直视着亚瑟的双眼,抛出了极其直接的问题:“我阅读过你对斯特林家族旗下造船厂和远洋航运公司进行的那些资产剥离与重组案。你精通于计算投入产出比。如果现在,这间名为大英帝国的公司由你担任首席执行官,面对这份旨在夺取我们核心资产的收购协议,你会不会签下你的名字?”
果然,这老狐狸将问题踢给了自己,亚瑟内心冷笑。
问得很好,但也很尖锐,完全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以极其规范的动作将骨瓷茶杯放置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杯底与茶碟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瓷器碰撞声。随后,他将腿上的产能报表对折,放置在一旁。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首相阁下。”亚瑟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完全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我注意到第一海务大臣刚才的数据报告中存在一个战术资源调配上的疑问。根据上周的交接清单,我们已经在朴茨茅斯和普利茅斯港,全面且正式地接收了法国海军流亡的舰艇。其中包含了将近三十艘状态完好的法国驱逐舰。海军部为什么没有将这些现成的舰体立刻编入大西洋护航序列,以缓解当下的驱逐舰数量危机?”
听到亚瑟主动提起,丘吉尔夹着雪茄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中。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端坐在沙发上的亚瑟。
“不要在唐宁街的地下室里和我玩这种哑谜,亚瑟。”丘吉尔冷哼了一声,语气显得既焦虑又恼怒,“所有人都知道是你的人亲自去奥兰港把这支舰队带回来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查尔斯·戴高乐的关系,白厅里更没有人不知道斯特林家族对海军部装备局那群官僚的绝对影响力。你就是不想让这些法国驱逐舰去大西洋上当炮灰。”
首相将那份华盛顿的电报用手指重重地戳了戳,向亚瑟发泄着不满:“装备局昨天给我提交了长达五十页的拒绝报告。他们给出的核心理由就是法国人的工业规格和我们不兼容。他们向我抱怨,法国人的火炮、蒸汽管线哪怕是一颗螺母,采用的都是公制单位。如果让这三十艘法国驱逐舰去执行极高损耗率的大西洋护航,为了给它们替换受损的锅炉阀门,斯特林重工就得专门停下其他工作,去单独开辟一条公制零件生产线。”
丘吉尔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这完全就是你授意他们寻找的借口!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法国人的战列舰主炮,连夜就改出了公制穿甲弹的生产线。在大英帝国面临亡国的生存危机面前,把这三十艘法国驱逐舰的锅炉彻底烧毁、把它们全部填进大西洋算个屁!只要能把哪怕一艘运粮船护送进利物浦的港口,这些高卢人的钢铁就死得其所!”
面对首相的雷霆之怒,亚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
“我确实干预了装备局的决策,但绝不是出于对法国资产的仁慈。”亚瑟站起身,走到北大西洋海图前。
“这也不是官僚主义的偏袒,首相阁下。这是极其严肃的战舰设计问题。您对‘驱逐舰’这个名词的理解,产生了致命的概念混淆。法国海军的设计理念与大英帝国截然不同。”
亚瑟准确地报出了核心参数:“以我们接收的法国‘空想’级(Le Fantasque-class)和‘莫加多尔’级(Mogador-class)大型驱逐舰为例。它们的满载排水量超过三千吨,动力系统采用了四台高压燃油锅炉和两部帕森斯式齿轮传动蒸汽轮机,输出功率高达七万四千轴马力。在武器配置上,它们更是搭载了五门138毫米口径的单装主炮。从战舰设计的初衷来看,它们根本不是用来执行护航反潜任务的,它们是火力达到轻巡洋舰级别的无装甲高速突击平台。”
“它们被制造出来的唯一战术目的,就是在舰队决战中跑出四十节的极速,突破敌方拦截线发射鱼雷。”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大西洋护航任务的实际需求。”亚瑟的手指在海图上的商船航线上划过。
“商船队的平均巡航速度只有八到十节。如果您强行命令一艘设计极速为四十节、装备高压锅炉的法国大型驱逐舰,以十节的低速在大西洋上连续航行十五天,会发生什么?”
亚瑟无奈地摊了摊手,给出了结论:“低速运转会导致高压锅炉的燃烧极度不充分,喷油嘴会迅速产生严重的积碳,蒸汽轮机的叶片会面临不规则的磨损。它们的燃油经济性在低速状态下是灾难性的,它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续航力跟随商船队走完大西洋的一半航程。”
“此外,由于追求高速,它们的舰体长宽比极大。这导致它们在低速状态下的回转半径非常庞大。反潜作战要求护航舰艇能够在发现声呐接触后,极其迅速地进行小半径急转弯投掷深水炸弹。”
“法国驱逐舰庞大的回转半径,会让它们在面对灵活的U型潜艇时彻底丧失机动优势。最后是声学干扰,这种大型舰体在航行时产生的空泡噪音极大,会严重干扰我刚刚研发的新型声呐的接收效率,制造出巨大的听音盲区。”
“所以我拒绝让法国大型驱逐舰去执行十节的伴随护航任务,这是极其严重的资源错配。但这不是在牺牲资产,这是在浪费高价值的机动火力。这些装备大口径火炮的钢铁机器,必须被保留在斯卡帕湾,作为本土舰队进行水面决战或拦截德国破交舰时的绝对主力,这才是它们的使命。”
丘吉尔听完这番极其严密的分析,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愤怒的情绪在逐渐冷却,他明白了亚瑟的顾虑,让这些装备更大口径火炮的驱逐舰去执行护航任务,太过于浪费了。
“我明白了。”丘吉尔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所以比起用这三十艘法国舰艇去填补护航的缺口,我们更需要的是那些设计简单、航速适中、吃水浅且具备良好低速操控性的平台。”
他补充了一句:“大量廉价的、可以随时作为消耗品去抵挡鱼雷的钢铁底盘。”
亚瑟平稳地接口道:“完全正确,首相阁下。从这个特定的需求模型来看,美国人提出交易的那五十艘平甲板驱逐舰——主要是‘威克斯’级(Wickes-class)和‘克莱门森’级(Clemson-class)——恰好完美契合我们的技术指标。”
“它们排水量只有一千两百吨,装备四英寸的小口径火炮。由于采用平甲板设计,干舷较低,非常适合在甲板两侧和舰艉大量加装深水炸弹投掷轨。它们的动力系统非常适应中低速的长时间巡航,而且管线接口与我们的损管设备在上直接兼容。最重要的是,它们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流水线工业的粗糙产物,造价极低,完全可以被归类为消耗类物资。”
听完亚瑟的分析,丘吉尔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上那份电报,眉间的皱纹加深了。
“既然在需求和资产属性上完全匹配,”丘吉尔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那我们又回到了原点,亚瑟。我们需要这些美国废铁去挡鱼雷,而罗斯福需要我们的西半球基地。但这代价又太过于昂贵,与我们的初衷完全不符,现在面对美国人的趁火打劫,我们很被动。”
“恰恰相反,首相阁下。”
亚瑟站直了身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在商业谈判中,确认自身的需求,并不等于必须接受对方的报价模型。您现在的思维存在一个极其致命的战略盲区。您一直在从大英帝国‘匮乏什么’的角度来审视这份协议,而完全忽略了美利坚合众国此刻‘恐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