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13日,上午 10:00,威尔特郡,拉克希尔皇家炮兵学校。
索尔兹伯里平原(Salisbury Plain)的早晨,没有多塞特郡那种令人发疯的泥泞。这里是坚硬的白垩土地质,视野开阔,植被稀疏。几百年来,这里一直是英国陆军测试重武器的圣地。在这里,声音的传播没有任何阻碍,炮声可以传到几英里之外。
温斯顿·丘吉尔依然穿着昨天那件黑色海军大衣,但这并没有让他在这片灰白色的平原上显得格格不入。相反,他就像是一尊移动的雕像,沉默地伫立在混凝土观察哨的掩体后。
昨天的坦克测试让他看到了陆军机械化部队革新的希望,而今天,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检阅陆军火力的基石。
在他身旁,不仅有帝国总参谋长约翰·迪尔爵士,还多了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将——炮兵总监,爱德华·沃德(Edward Ward)。
沃德中将的表情并不轻松。
虽然他掌管着大英帝国所有的火炮,但他此刻的内心慌的一批。
在敦刻尔克,英国远征军在法国海滩上丢弃了超过2000门各型火炮,炮兵几十年积攒的家底几乎在一夜之间归零。
现在的英国陆军,实际上处于一种“一穷二白”的裸奔状态。
但这恰恰给了亚瑟介入的借口。他在来的路上对丘吉尔说了一句让所有随同的将军们心惊肉跳的话:“首相,既然我们的仓库空了,既然所有的生产线都要重新全力运转,那为什么还要去造那些在法国战场上被证明过时的东西?既然都要重新开模具,那就别再重复昨天的错误。我们应该造明天的炮。”
沃德中将虽然昨天并不在场,但他已经得到小道消息,站在旁边的那个帝国最年轻的将军,首相面前的红人,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亚瑟·斯特林,昨天刚刚在博文顿把纳菲尔德勋爵的坦克批得一无是处,并借此拿下了整个陆军的坦克订单。
而今天,轮到他的炮兵了。
前方的阵地上,一排目前英军的主力火炮正在进行实弹演练。
那是QF 25磅榴弹炮。
这种火炮造型独特,最大的特征是炮架下方有一个圆形的射击转盘。当火炮在转盘上时,炮手可以像推磨一样轻松地让火炮进行360度旋转。
“开火!”随着指挥官令旗挥下。
砰!砰!砰!
清脆、干练的炮声响彻平原。炮口制退器喷出白色的硝烟。这种火炮的射速极快,熟练的炮组每分钟能打出6到8发炮弹。
几秒钟后,三英里外的标靶区腾起了一片密集的烟尘。覆盖非常精准,几乎没有任何偏差。
“首相,这是我们炮兵的骄傲。”沃德中将指着那排火炮,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信一些,因为这种火炮确实有自信的资本,“25磅炮(87.6mm)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师属野战炮。它完美地结合了榴弹炮的曲射能力和加农炮的直射能力。加上那个转盘,它在面对突然出现的敌人坦克时,甚至不需要重新架设就能直接平射。”
“在法国战役中,它是我们唯一能信赖的支援火力。哪怕在撤退的最后时刻,我们的炮手依然用它击毁了不少德国坦克。”
丘吉尔吐出一口烟雾,微微颔首。对于这款火炮,确实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介绍。在场的每一位将军,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能背出它的射表参数。
作为一个老兵,丘吉尔本能地欣赏这种武器。它体现了英国工程学的一种极致实用主义——轻便、灵活、可靠。无论在北非的沙漠里,还是在法国的灌木丛中,它既能曲射压制步兵,也能平射敲开坦克的装甲。
它是战场的万金油,是陆军手里最顺手的那把多功能扳手。
“亚瑟,你觉得呢?”丘吉尔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亚瑟。
亚瑟今天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粗花呢猎装,看起来不像是来视察的将军,倒像是来这里打猎的贵族。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像猎枪子弹一样无情。
“这是一件杰作,中将。我从未否认过这一点。”亚瑟走到观察窗前,拿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弹着点,“它是一把完美的刺剑。轻便、灵活、反应迅速。如果是在殖民地镇压叛乱,或者是对付意大利人那种二流军队,它是无敌的。”
亚瑟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沃德中将。
“但是,我们现在的对手是德国人。”
“在面对德国国防军的主力师时,25磅炮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或者说,它是一个‘万金油’式的陷阱。”
“陷阱?”沃德中将的眉头皱了起来,“准将,这是前线官兵最信任的武器。”
“中将,别忘了,我在一个月前才刚从前线回来,你口中所谓的信任来源于没有更好的选择。”亚瑟走到战术桌旁,拿出一张他整理出来的欧洲战场火力对比图。
他没有用任何修辞手法,只是指着上面冷冰冰的数据。
“让我们来对比一下吧。”亚瑟伸出一根手指,“25磅炮,顾名思义,它的弹丸重量是25磅,大约11.3公斤。”
“而德国国防军步兵师标配的LeFH 18型105毫米榴弹炮,弹丸重32磅,大约14.8公斤。而他们的sFH 18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弹丸重达95磅,那是43公斤。”
亚瑟看着脸色突然变得难看的沃德中将:“这不仅仅是几公斤的差别,中将。你应该很清楚这其中威力的差距。”
“你之前只说了对付德国人的步兵或者那些坦克,但你却偏偏选择性遗漏了那些防御工事。当我们的步兵在进攻中遇到一个德军加固的机枪碉堡,或者一个半埋式的混凝土工事时,他们呼叫25磅炮支援。”亚瑟用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范围:“11公斤的弹丸打在混凝土工事上,只能炸飞几个沙袋,或者在墙上留下一个浅坑。我们是在给德国人的工事‘刮痧’,而不是在拆房子。”
“里面的机枪手抖一抖灰尘,就能继续屠杀我们的士兵。”
“而当德国人遇到我们的碉堡时,他们会呼叫150毫米重炮。一发43公斤的炮弹砸下来,碉堡会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被送去见上帝。”
沃德中将张了张嘴,试图反驳:“但我们有射速优势!25磅炮每分钟能打8发,这能形成密集的弹幕压制……”
“中将,零乘以十,依然是零。”亚瑟冷冷地打断了他,没有丝毫客气。
他走到一门25磅炮前,用手背敲了敲那根略显纤细的炮管,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响。
“面对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永备工事,或者德军半埋式的防空掩体,侵彻力就是一切。如果单发弹丸的动能不能超过混凝土的屈服强度,如果装药量不足以产生震塌效应——”亚瑟转过身,摊了摊手,“那么,无论你的射速有多快,你都只是在给敌人的碉堡‘抛光’。你就算打上去一百发炮弹,除了把敌人的墙皮蹭掉一层,或者让里面的机枪手耳鸣一会儿之外,毫无意义。”
亚瑟突然笑了,然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军,抛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更让我感到费解的是,大英帝国似乎患上了严重的健忘症。”
“在1916年的索姆河,在1917年的帕斯尚尔。那时候我们的炮兵比谁都清楚,只有6英寸(152mm)和8英寸(203mm)的重榴弹炮才能敲开德国人的防线。那时候,我们把重炮配属到了每一个军,每一个师。”
“可是二十年过去了。”亚瑟指着那门可怜的25磅炮,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德国人吸取了教训,他们的步兵师现在标配sFH 18型150毫米重榴弹炮。而我们呢?我们反而退化了。”
“我们扔掉了祖辈的大铁锤,捡起了一根名为‘万金油’的细刺剑,还沾沾自喜地认为它射速快。”
“首相,这是在用士兵的生命为炮兵思想的退步买单。”
“我们必须找回那把丢掉的铁锤。如果没有150毫米级别的师属重火炮,我们的步兵在面对德军防线时,就是在裸奔。”
亚瑟看着沉默的众人,随即丢除了25磅炮的第二个问题。
“我们要知道,25磅炮的最大射程是12000码(约11公里)。这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德国人的105炮也能打这么远,而他们的150炮射程更远。”
“沃德中将,我在勒阿弗尔港的那场烂仗里,亲身体验过这种绝望。”亚瑟的眼神变得有些郁闷,仿佛重新闻到了那天空气中混合着海水与硝烟的焦糊味。
“当时我们的炮兵正在拼命支援前线,小伙子们都很棒,他们把25磅炮的射速拉到了极限,打得也很准,但可惜德国人变聪明勒,他们把sFH 18重榴弹炮群撤到了13公里外——就在我们25磅炮最大射程之外——开火了。”
“而我们只能在泥坑里被动挨炸,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甚至还想起了在伯尔格遭遇德军210毫米臼炮轰炸的情景,那简直是末日降临。
“在现代战争的炮战规则里,射程短的一方,就是死人。”
“无论你的射速有多快,哪怕你一分钟能打出20发,在射程更远的敌人面前,你也不过是一具射速很快的尸体罢了。”
丘吉尔嘴里的雪茄停止了转动。
他听懂了。
英国陆军先在就像是一个拿着轻剑的剑客,动作敏捷;而德国人是一个拿着大铁锤的壮汉。
只要被铁锤砸中一下,剑客就碎了,更何况,德国人的射击速度可一点也不慢。
“我们需要大口径重炮。”丘吉尔低声说道,“亚瑟,我们需要自己的更高级别的支援火力。”
“是的,首相。我们需要把那些只适合打兔子的轻炮留在团属一级,而在师一级和军一级,我们需要真正的重火力。”亚瑟对着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把那个大家伙拉上来。”
一辆重型斯卡梅尔(Scammell)牵引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拖着一门体型庞大的火炮缓缓驶入阵地。
它的炮管比25磅炮粗了一大圈,炮架也更加宽大稳重,没有了那个标志性的转盘,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巨大的驻锄。
“BL 5.5英寸(140mm)中型加农榴弹炮。”亚瑟介绍道,“这是斯特林重工根据陆军部早在38年就提出的需求,利用这段时间加速定型的产品。本来它要到明年才能量产,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工厂插个队。”
沃德中将走上前,抚摸着那根修长的炮管。
“5.5英寸……我记得这个项目。用来替代老式的6英寸(152mm)榴弹炮和60磅炮。”
说到这里,中将转头看向亚瑟,提出了那个在场许多军官们心中的疑问:“斯特林准将,既然要追求威力,为什么不直接保留6英寸(152mm)口径?那款老式榴弹炮能投射100磅的炮弹,威力巨大,而且我们有大量的库存弹药。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搞这个口径稍微小一点的140mm的新玩意儿?”
“因为那款152毫米榴弹炮是个短腿的胖子,中将。”亚瑟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老将军的情怀。
“老式的6英寸榴弹炮虽然威力惊人,在1917年的佛兰德斯泥潭里表现出色。但它的最大射程只有9500码(约8.7公里)。”亚瑟指了指远处的标靶,语气冰冷,“如果非要让我在那个短腿的胖子和25磅炮之间做选择,我宁愿选25磅炮。”
这就是陆军部决定退役它们的根本原因——它腿太短了。
为了够得着敌人,英军甚至必须把它拖到距离前线8公里以内。
那是自杀。
那时候他们甚至不仅暴露在敌人的反炮兵火力下,甚至还要面对敌人重迫击炮的威胁。
亚瑟拍了拍身旁这门崭新的5.5英寸火炮:“但这门炮不同。它把老式60磅加农炮的长射程(16公里)和老式6英寸榴弹炮的重毁伤(80-100磅弹丸)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它替代的不仅仅是两门炮,它填补的是一个能让炮兵生存下去的战术距离。”
“在现代战争中,射程就是生存权。无论口径多大,打不到敌人,就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性能数据呢?”丘吉尔问。
“射程16000码(约14.8公里)。”亚瑟报出了第一个数字,“它能在德国105炮的射程外开火,也能在与德国150炮的对射中不落下风。”“炮弹目前配备的是80磅(36公斤)高爆弹。我们正在研发100磅(45公斤)的重型弹。”
“三倍于25磅炮。”迪尔将军计算了一下,“这个威力足够了。”
“演示一下。”亚瑟对身后的测试人员点了点头。
随着口令传达,围在炮位旁边的将军们——包括沃德中将和迪尔上将——非常有默契地向后退开,塞住耳朵,让出了一大片半圆形的空地。他们都是老行伍,很清楚这种中型火炮的炮口风暴不是闹着玩的,站在驻锄后面那是找死。
几名精壮的炮兵立即扑向那门全英国唯一的样品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