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再是操作25磅炮那种轻快的推磨，而是一场重体力的搏斗。沉重的炮闩被拉开，发出金属摩擦的脆响。两名装填手合力抱起那枚重达80磅的黄色高爆弹，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将其狠狠推入炮膛。
紧接着是分装式的发射药包。
摇架工飞快地转动着手轮，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中，巨大的炮管缓缓扬起，昂首指向苍穹。
“射角诸元装定！”
“一号炮准备完毕！”
指挥官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目标：3号区域，模拟混凝土工事。距离：6000码。一发效力射！”
“放！”
巨大的炮身剧烈震动了一下。
轰——！！！
为了确保演示的绝对震撼，测试组并未选择极限射程，而是锁定了6000码的中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近，近到能保证首发命中的绝对精度；也足够远，远到能让那枚80磅重的高爆弹获得完美的弹道末端速度，从而最大化其对混凝土的毁伤效果。
5.5英寸炮的咆哮声比25磅炮要低沉得多，那是大口径火炮特有的、能震碎内脏的雷音。巨大的后坐力让液压复进机发出了尖啸，那两个深深插入白垩土的驻锄都在这股怪力下向后犁了几厘米。炮口暴风瞬间卷起了地面的尘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圆形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去。
十几秒后，远处那座用钢筋混凝土加固的模拟碉堡，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没。
众人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颤动。
当烟尘散去，那个碉堡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和散落一地的混凝土碎块。
“这才是拆房子。”亚瑟放下了望远镜。
他重新画出了一个新的编制图。
“发展这种5.5英寸的火炮并不意味着放弃25磅炮，而是我们目前的步兵师，下辖3个炮兵团，全都是25磅炮（共72门）。”
“这太单一了。这是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轻量级的篮子里。”
亚瑟拿起粉笔，划掉了其中一个团。
“我的建议是：保留2个25磅炮团用于直接支援和反坦克自卫。将第3个团，改为‘炮兵中型团’（AGRA），装备12到18门5.5英寸炮。”
“我们要让前线的连长在无线电里喊一嗓子，不仅能得到25磅炮的快速压制，还能得到140毫米口径的一锤定音。”
“当德国人试图用混凝土工事阻挡我们时，我们就用5.5英寸炮把他们连人带工事一起扬了。”
“火力够了。”丘吉尔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点了点头，“这很符合我的胃口。我喜欢这种大管子。”
“但是，亚瑟。还有一个问题。”首相转过身，指着那辆还需要牵引车拖拽的5.5英寸炮，又提到了昨天在博文顿狂飙的A15“流星”坦克。
“昨天你展示的坦克，越野时速高达35英里。而这门炮，在越野状态下只能以5英里的速度爬行，甚至还得停下来挖驻锄。速度上的确差了25磅炮一大截。”
“如果我们的装甲师冲锋了，步兵师还在后面慢吞吞地机动。阿拉斯的战斗已经表明，没有重炮掩护，面对德军的重型反坦克火力就是送死。”
这正是二战初期英军装甲部队的痛点。坦克跑得太快，炮兵跟不上。结果坦克往往在没有火炮支援的情况下，一头撞进德军的反坦克防线。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解决的，首相。”亚瑟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今天特意被请来的威廉·莫里斯（纳菲尔德勋爵）。
昨天的惨败让这位汽车大亨显得有些落寞，但亚瑟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勋爵，虽然你的‘盟约者’（A13）和‘十字军’（A15早期型）作为坦克是失败的。它们的装甲太薄，设计有缺陷。”
“但是，它们的底盘跑得还算快。”
纳菲尔德一愣，抬起头：“你是说……”
亚瑟让随从展开了一张新的设计草图。这并不是什么高科技，这是一种极其实用的工业组合。
草图上，是一辆A13巡洋坦克的底盘，但那个让丘吉尔诟病的、不仅不能防弹还要在夏天给车组供暖的封闭式炮塔被切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放式的、顶部敞开的方形装甲战斗室。在这个战斗室里，直接安装了一门25磅榴弹炮。
“我叫它‘司事’（Sexton）。”亚瑟指着草图说道。
英军自行火炮通常以神职人员命名，如后来的“主教”、“牧师”。亚瑟提前使用了“司事”这个名字。
“这是一种全新的概念——自行火炮（Self-Propelled Gun， SPG）。”
亚瑟介绍到：“它不需要牵引车。它不需要停车解挂。它不需要挖驻锄。”
“它可以跟着坦克一起冲锋。当先头部队遇到德军的阻击时，它只需要停下来，转动炮口，在30秒内就可以开火。”
“打完几发急促射，在德国人的反击炮火到来之前，它挂上档就能跑。”
“Shoot and Scoot（打了就跑）。”
亚瑟看着纳菲尔德，眼神里充满了合作的诚意：“勋爵，纳菲尔德机械化公司不需要停产，也不需要裁员。你只需要把A13生产线上的炮塔吊装环节取消，换成斯特林重工提供的火炮支架和简易战斗室。”
“所有的底盘、引擎、悬挂，都是现成的。这是废物利用，也是产能的最大化。”
“陆军部会按照坦克的采购价支付给你。”
纳菲尔德勋爵的眼睛亮了。
作为商人，他瞬间算清了这笔账。原本A13项目被砍，意味着他前期投入的巨额模具费用和生产线成本全都打了水漂。而现在，亚瑟不仅给了他一条活路，而且还为他提供了一门“独家生意”。把失败的坦克变成成功的自行火炮，这简直是商业奇迹。
“这……这非常合理。”纳菲尔德的声音有些颤抖，也充满了感激，他看着丘吉尔，“纳菲尔德公司可以在两周内拿出样车。我们有几百个现成的底盘堆在仓库里。”
丘吉尔看着草图，又看了看两人。他很高兴看到这种工业界的“和解”。
“很好。装甲师的问题解决了。现在他们有了能跟着履带跑的火炮。”
“但是，光有炮和履带还不够。”亚瑟还没有结束他的表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后一个道具。
那不是钢铁，而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圆形计算尺，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对数刻度和射表参数。这是斯特林电子仪器公司生产的“炮兵简易弹道计算机”，虽然这玩意儿是纯机械模拟的。
“战争不仅仅是钢铁的碰撞，更是数学的博弈。”亚瑟拿着计算尺，向众人描绘了一种战术——TOT（Time on Target，同时弹着）。
“目前的炮击模式是：各炮连准备好就开火。这导致炮弹是陆陆续续落下的。”
“德国人很聪明。当他们听到第一发炮弹的啸叫声时，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有大约3到5秒的时间跳进战壕或掩体。所以我们的第一轮炮击往往只能杀伤那些反应慢的新兵。”
亚瑟转动着计算尺：“但如果我们改变一下。我们在师一级建立一个火力指挥中心（FDC）。”
“假设我们有3个炮兵团，分别位于距离目标5公里、8公里和12公里的位置。”
“通过计算尺，我们精确算出炮弹飞行的秒数。”
“然后，我们倒推开火时间。远的炮先开火，近的炮后开火。”
亚瑟猛地合上手掌，发出一声脆响：“所有的炮弹，几百发甚至上千发，在同一秒钟落地。”
这一刻，拉克希尔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在座的都是军人，他们能想象出那种场面的恐怖。
“德国人不会听到第一发炮弹的警告。他们正在吃午饭，或者正在擦枪，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在这个瞬间，天空塌了下来。”
“没有预警，没有逃跑时间，没有躲避的机会。”
“几百发高爆弹在同一瞬间覆盖整个阵地。这种瞬时毁伤密度将是空前可怕的。”
沃德中将看着亚瑟手中的那个小小的计算尺，眼神变了。如果说之前他对亚瑟还有些许的不服气，那么现在，那种情绪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敬畏。这不再是简单的“造大炮”，这是在重新定义炮兵战术。
风吹过索尔兹伯里平原，卷起几根枯草。
“我喜欢这个。”丘吉尔的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快意，“我在一战的战壕里待过。我知道被炮火压制是什么滋味。如果那时我们有这种战术……”
丘吉尔转过身，看着迪尔上将和沃德中将，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按照斯特林准将的方案执行。”
“第一，批准BL 5.5英寸中型火炮为最高优先级生产项目。我要看到它们尽快装备到军属炮兵团。”
“第二，纳菲尔德公司立刻开始‘司事’自行火炮的改装工作。利用所有库存的巡洋坦克底盘。不要浪费哪怕一颗螺丝钉。”
“第三，皇家炮兵学校立刻开始编写新的训练大纲。把这个‘同时弹着’战术写进每一个炮兵军官的脑袋里。”
丘吉尔走到亚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亚瑟，你给陆军造了坦克，现在又给了他们重炮。”
“那个波西米亚下士可能还在为他闪电战的胜利而沾沾自喜。但他不知道，在这个小岛上，我们正在为他准备一场怎样的钢铁风暴。”
亚瑟微微欠身：“这只是必然结果，首相。”
“当德国人还在用马拉火炮的时候，我们要用内燃机来打仗，这是他们教会我们的。”
视察结束了。车队缓缓驶离拉克希尔。亚瑟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那一排排25磅炮依然威武，但在它们身后，那门巨大的5.5英寸炮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座指向东方的墓碑。
大英帝国陆军最尴尬的“火力贫弱期”即将结束。在未来的战场，当德国军队试图发起反扑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稀疏的25磅炮弹。
而是由“司事”自行火炮和5.5英寸重炮组成的、无缝衔接的死亡合唱。
那将是战争之神最宏大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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