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塞特郡,博文顿皇家装甲兵训练营(Bovington Camp),1940年7月12日,上午 09:30,暴雨,气温14摄氏度,能见度极低。
多塞特郡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博文顿训练营泥泞的测试场。
这里是英国装甲兵的摇篮,但在1940年7月的这个早晨,这里更像是一片泥泞的坟墓。
温斯顿·丘吉尔穿着黑色海军大衣,头戴霍姆堡毡帽,嘴里叼着一根被雨水打湿的雪茄。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制观礼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但镜头里只有灰蒙蒙的雨幕和远处几辆趴窝的废铁。
在他身后,帝国总参谋长约翰·迪尔爵士正在翻看一份遭受了严重水渍的物资清单。清单上的数字令人绝望:在敦刻尔克,英国远征军丢弃了所有的重装备,包括600多辆坦克。
现在,保卫不列颠群岛的装甲力量,在账面上几乎为零。
“首相,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说话的是威廉·莫里斯,第一代纳菲尔德子爵(Viscount Nuffield)。这位英国汽车工业的巨头、莫里斯汽车公司的老板,此刻正穿着剪裁得体的粗花呢西装,手里拿着一把雨伞。
“军械局已经批准了A13 Mk.III,也就是‘盟约者’(Covenanter)巡洋坦克的量产计划。”纳菲尔德勋爵指着不远处雨棚下停放的一辆低矮坦克说道,“纳菲尔德机械化公司已经做好了日产15辆的准备。只要您签字,这种钢铁洪流就能在一个月内填满南部海岸。”
丘吉尔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只有四个负重轮的钢铁盒子上。
“盟约者”坦克,设计代号A13 Mk.III。它的外形确实符合“巡洋坦克”的定义:低矮、流线型炮塔、大倾角装甲。从审美角度看,它比那些方头方脑的维克斯坦克要现代得多。
“它的心脏是什么?”丘吉尔问道。
“‘自由’(Liberty)引擎,首相。”纳菲尔德勋爵骄傲地挺起胸膛,“这是一款久经考验的V12引擎,产自上一次世界大战。我们的仓库里有成千上万台库存,或者我们可以用极低的成本重新生产。它拥有340马力,足够让这辆18吨的战车跑出30英里每小时的速度。”
纳菲尔德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用他的商业逻辑说服这位战时首相:“最重要的是,便宜。在这个国家濒临破产的时候,我们不需要昂贵的玩具,我们需要的是数量。自由引擎的造价只有几百英镑。”
军械局派来的代表,一位满脸疲惫的准将补充道:“此外,盟约者坦克采用了一个创新的设计。为了降低车身高度,我们将散热器从车尾移到了车头左侧。这不仅平衡了重量,而且……”他看者丘吉尔,语气有些犹豫。
“而且冷却管路经过战斗室,在寒冷的冬天,这能为车组成员提供……额外的供暖。”
他确实不是科班出身的工程师,但他是参加过布尔战争的老兵,是在恩图曼战役中发起过骑兵冲锋的战士。他比任何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都更清楚,在战场上,“舒适度”往往等同于“战斗力”,就像颜值即正义,但这玩意儿真的能让士兵们感到舒适吗。
此时正是七月,英格兰的雨水虽然带来了一丝凉意,但在丘吉尔的脑海中,燃烧的却是几千公里外那片滚烫的沙海。
“在冬天供暖?”
丘吉尔慢慢地从嘴里拿下那根已经熄灭的雪茄,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辆设计“精巧”的坦克,仿佛穿透了雨幕,投向了遥远的地中海。
“准将,你有没有看过最近的北非简报?”
丘吉尔的声音低沉:
“墨索里尼已经向我们宣战一个月了。格拉齐亚尼元帅的第10集团军,整整20万人,正在利比亚边境集结,随时准备越过铁丝网,切断我们的苏伊士运河大动脉。”
“而我们在那边有什么?”丘吉尔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奥康纳将军手里只有一支‘西部沙漠集群’(Western Desert Force),不到三万五千人。”
虽然精锐的第七装甲师已经部署到位,但这群被寄予厚望的‘沙漠之鼠’,手里拿的还是过时的装备。
虽然现在大英帝国的重心毫无争议地是本土防御,但丘吉尔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丘吉尔向前走近了一步,逼视着那位准将,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更糟糕的是,军情六处放在伯尔尼的眼线刚刚发回警告——小胡子似乎不打算让他的意大利盟友独自在那片沙海里丢人现眼。柏林正在筹备一支远征军,好像叫什么非洲军团,准备向南非增兵。德国人的坦克可能很快就会出现在托布鲁克。”
“现在,请你告诉我。”
丘吉尔指着“盟约者”坦克那根穿过战斗室的、像血管一样暴露的冷却管路:
“如果这辆坦克被部署到昔兰尼加,在利比亚沙漠中午50摄氏度的地表高温下,再加上这根散发着几百度废热的管子……”
“你们是想把我们的坦克兵煮熟在里面吗?还是说,你们打算给即将到来的德国人送上一道名为‘清蒸英国装甲兵’的午餐?”
准将顿时语塞,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清:“这……这只是理论设计……我们……”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妥协,首相。”
纳菲尔德勋爵插话了。他撑着雨伞,并没有被丘吉尔的描述吓倒,因为在他眼里,士兵只是消耗品,坦克只是商品。
而他,是那个商人,商人需要计算成本和回报。
“根据上次大战的统计数据,以及我们在法国战役的经验。”纳菲尔德慢条斯理地说道,“在前线高强度作战中,一辆坦克的平均生存时间只有两周。要么被击毁,要么被遗弃。”
他用手杖敲了敲坦克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既然只有两周的寿命,那么舒适度显然不是首要考虑的因素。我们需要的是便宜、快速、大量地制造它们,然后像子弹一样消耗掉。至于里面的士兵热不热……那是他们为了国王陛下应尽的义务。”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撕裂了雨幕。
那声音与“自由”引擎那种粗糙、充满金属撞击声的咆哮截然不同。它更加浑厚、平稳,带着一种高频的哨音,像是一头正在深呼吸的巨兽,又像是一架被束缚在地面的战斗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测试场的入口。
一辆被深绿色帆布严密包裹的坦克,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破泥泞。它没有在泥坑前减速,巨大的履带卷起两米高的泥浆墙。当它在观礼台前急停时,克里斯蒂悬挂系统(Christie suspension)展示了惊人的弹性——沉重的车身仅仅晃动了两下就恢复了平稳,而不是像普通坦克那样剧烈颠簸。
车顶的舱盖打开。亚瑟·斯特林跳了下来。
他此刻正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深蓝色连体工装,而不是他在金融城常穿的三件套西装。
“上午好,首相。上午好,勋爵。”亚瑟摘下护目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抱歉来晚了。我的工程师刚才在调整燃油喷射泵的压力。”
“斯特林先生。”
纳菲尔德勋爵先是象征性地——带着傲慢与疏离——鞠了个躬,然后冷冷地看着那位从驾驶舱跳下来的年轻人。
“这里是皇家陆军的最高级别测试场,不是斯特林家族的私人赛车道。”
纳菲尔德用手杖指了指那辆帆布下的钢铁巨兽,语气中透着一股刻薄:“任何出现在这里的武器,都需要经过白厅的层层审批。请问,你带来的这个东西,拿到军械局的立项编号了吗?”
“如果等那帮官僚把文件盖完章,古德里安的坦克已经开进特拉法尔加广场喂鸽子了。”
亚瑟连看都没看纳菲尔德一眼,他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随手扔给身后的工程师,径直走向站在观礼台中央的那位老人。
“这不合规矩……”纳菲尔德还想阻拦。
“够了,威廉。”
温斯顿·丘吉尔打断了他。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目光在亚瑟和纳菲尔德之间来回扫视。
“规矩是和平时期的奢侈品,而我们现在正在打仗。”
丘吉尔转过身,看着纳菲尔德,眼神犀利。他很清楚,纳菲尔德一直声称纳菲尔德公司是英国唯一能制造坦克的企业,但斯特林重工是伦敦城里唯一能让这老家伙感到头疼的对手,只不过后者之前的重心放在了海军和空军。
首相伸出那只粗短的手指,指了指亚瑟,又指了指那辆神秘的坦克,直接定调:
“既然亚瑟把他的作品带到了这里,那就让他展示。”
“你们可以把这当作一次决斗。”丘吉尔来回看了看两辆坦克,“纳菲尔德,不要拿军械局来压人。如果在泥地里跑下来,他的坦克确实比你的优秀,哪怕只有一个螺丝钉比你的强……”
丘吉尔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么,我会亲自给他立项。就在今天,就在这块泥地上。陆军的订单,只有胜者才配拿走。”
说完,丘吉尔转向亚瑟,抬了抬下巴:
“现在,斯特林准将,掀开你的帆布。纳菲尔德有的只不过是钱,让我看看斯特林家族所拥有的——那种真正能支撑起帝国的工业脊梁。”
亚瑟打了个手势。两名斯特林重工的工程师上前,一把扯下了帆布。
随着帆布被粗暴地扯下,两辆坦克并排停在了雨幕中,这下丘吉尔可以完全看清这辆坦克的全貌了。
如果说纳菲尔德那辆低矮的A13“盟约者”像是一辆为了追求速度而牺牲了一切的装甲赛车,那么亚瑟带来的这头钢铁怪兽,就是一座移动的装甲堡垒。
它依然保留了“十字军”巡洋坦克那种经典的克里斯蒂悬挂风格,但底盘被整整拉长了一截,负重轮从四对增加到了五对,以此来支撑那个为了容纳V12引擎而明显加高、加长的动力舱。
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是它的炮塔与那一根充满侵略性的獠牙。
与A13那狭窄得连装填手都转不开身、只能塞进一门短管2磅炮的“小罐头”不同,这辆坦克的炮塔座圈被暴力地扩充了一圈。巨大的六角形焊接炮塔如同一个充满肌肉感的拳头,高高地昂起。
而在那“拳头”的前端,延伸出一根令人胆寒的长身管火炮。
那是一门57毫米(6磅)高初速反坦克炮,且采用了惊人的50倍径(L/50)设计。在那个坦克炮普遍短粗的年代,这根接近3米长的炮管显得格格不入。
它就像是一柄锋利的骑士长枪,冷冷地指着前方,甚至因为过长而不得不加装了炮口配重。
不是亚瑟不想上更粗更大的,是现在条件不允许,无论是技术还是产能,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研发一款实用的坦克。
它的尺寸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车全长达到了6.8米,比A13长了整整1米,车宽2.9米,比A13宽了30厘米,全高却被刻意压低在了2.4米。
这种宽大低矮的布局,赋予了它极低的被弹面积和如同猎豹般匍匐的攻击姿态。
更令人震惊的是它的车体首上装甲。
它抛弃了英国人那如同砖块般垂直的传统设计,而是采用了一种60度的大倾角装甲。
厚重的钢板向后倾斜,这不仅在物理上增加了等效厚度,更意味着绝大多数射向它的炮弹都会因为角度问题而发生跳弹。
它静静地停在雨中,那种充满侵略性的线条和为了杀戮而生的火力配置,俯视着旁边那辆装甲垂直、火力贫弱的“盟约者”。
那不仅仅是两辆坦克的对比。那是捕食者与食草动物的区别。
“项目代号‘流星’(Meteor)。”亚瑟说道,“斯特林重工实验室这一个月做出来的原型车。它是为了解决目前一个我们比较棘手的问题而生的——动力。”
“另一辆巡洋坦克?”
纳菲尔德勋爵并没有像身边的军械局官员那样表现出惊慌。作为大英帝国的汽车大亨,他那双阅尽了机械图纸的老眼微微眯起,只扫视了一圈,心头便是一沉。